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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报工作室

 平凡而无边无际          文/李                         
 

我在这里,总是在倾听着各种故事。并且听这些故事的时候总是会想:总有一天,这些都会消失的……说故事的人说完就死了,听故事的人听完就老去了。恐怕只剩这故事,出于对自身的渴望,仍坚持在世间没完没了地延续。可是它延续到的事物都正处在结束之中,它便反复触动这些结束,反复地说啊,反复地证明啊,像是最不甘心的,又像是最无望的。

可是我知道,事实上并不是这样。

我想说的是,那些故事,它们总是有着不会让我太吃惊的情节和最后结局。因为我曾亲身经历过它,只是后来又被我忘记……这就是为什么,当有人给我重新提它们的时候,总是会使我那么地难过……那些过去的事情……

——当我还在场时,竟从来没有想过,我从此永远都不会离开过故事里那个主人公的左右了……没有想到过,我正在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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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阿尔泰的深山里,在遥远的——哪怕已到近旁仍也是遥远的——宽广寂寞的夏牧场上,在秋牧场,在冬牧场,在春牧场……牛羊还在寂静地跋涉,草在小羊羔急切地奔向母亲的路途中突然绿了。叶子在全部的婚礼都结束后才落尽。天空总是蓝的,歌谣总是离不开爱情的。老祖母去世的时候,最小的孙女发现自己已经怀孕……又是驼队在过去年代的牧道上缓缓行进……我的毡房子,我毡房子里的天窗,我天窗外那一汪蓝天,我蓝天中的鹰……这个世界远比我心灵广阔,而我却永远不需要知道得更多。我想我最大的幸福或许来源于我身体里的某种安静吧?——这使我即使活到一百岁,也仍与七八岁时没什么不同。我想,我最大的幸福或许在于:我的一生自有我的命运来安排。

……有一年夏天,有两群羊,从两面碧绿的山坡上缓缓涌下去。赶羊的两个男人自小相识,多年未见。他们远远地就互相认出了对方,心里瞬间涌荡起喜悦。

他们互相问过好,反反复复地问着对方家人和财产的境况,然后一同赞美这六月多雨的天气。两匹马并行着慢慢地走,但是又怕两群羊合到一起,两匹马又不时地分开。就这样,他们在峡谷里慢慢地,前前后后地同行了一整天,说不完的过去和未来的事情。

天黑之前,他们在峡谷口分别。在那里,峰回路转,本来早已消失在大山另一边的夕阳,又重新彤红圆润地悬在苍茫的群山尽头,黄昏的光在这片较为开阔的地带上颤动着,越来越红,越来越暗,越来越深。

这两个人告别好长时间后,其中一个人回头张望,还能看到另一个人也在回头朝自己这边看。


我总是反反复复地说,我最大的幸福总是来源于我身体的安静,来源于我心灵在很多时刻里突然降临的平静。还有我的平凡吧?——这使我早早地就知道了我很久以后才会有的那些事情,使我安心生活,并不得不在每一个刹那都本能般地感激着……我这一生,我这一生……哪怕是悲伤,也总是在那么和谐地悲伤着,和谐地生长在命运之中,开美丽的花,结饱满的种籽,四处遍撒,留下无穷无际的痕迹,水一样充盈注满我正感觉着的每一时刻。我在山坡上走,我在河边沼泽上走,我在森林里走,我在戈壁滩上走。再也不会发生别的事情了。我在世上活着,我不是无缘无故的,也不是别有用意的。我总是会有些时候感觉不到我,那时我正逼真地感觉到了整个世界。

……是的,这是在阿尔泰的深山里,一年中最丰美华盛的时光,两个老朋友相遇了。他们各自放牧的草场离得很近,总隔不了几座山,一道沟。两群羊偶尔会隔着空谷远远地打个照面。他们在往后山深处跋涉,一前一后地慢慢深入,像是在海洋中随着潜流漂泊。羊咀嚼着青草,青草在羊嘴里绽放出最后一朵小花。不远处森林在呼啸,不远处的河流急速地流淌。两个老朋友又坐到一起,升火烧茶,分享食物。

食物带来的满足总会使人想要立刻躺下深深地睡上一觉。再也没有什么缺憾了。

这时,一个人忍不住说:“我媳妇怀孕了。”

“我家的也有了。”另一个也说。

——天空多蓝呀!两个未曾知晓的孩子的命运诞生的时候,一切无波无痕,理所应当。

这是在夏牧场,世界明媚,草深水急。


冬天里,两孩子先后出世,恰巧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春天过去时,初为人父的两个朋友又聚到了一起。男方赶去两百只羊作为聘礼。那一晚,所有人在一顶大毡房里歌舞通霄,吃肉,喝酒,弹琴。

那一晚我也在其中。我如此欢乐,以致于忘记了所有能证明那一晚的确存在的前因后果。只记得当时马灯明亮,照耀得我目光灿烂,牙齿闪闪发光。我唱歌的时候,所有倾听的心灵都在潺潺流淌;我歌声停熄的时候,所有心灵的河流都汇聚成湖泊,这湖泊中央有岛屿,岛屿上树木丛生,水鸟追逐……那一晚我赢得得了多少颗心灵的爱情呢?那一晚,我曾悄悄推门出去,世界清凉黑暗,而星空辉煌。故事开始了。


故事开始了七年,有一片树林生长了七年。树林上面是蓝天,蓝天里野鸽子在盘旋,一千遍地盘旋,一万遍地盘旋……七个春天里有七匹马从远方走来,正在挤奶的人七次从围栏里站起来,前去迎接……七年在一个孩子的心灵里漫长无边……七年的时间使她知道了星空在抬头仰望的地方,知道了河水冰凉,知道了食物的来处,知道了眼泪不仅与疼痛和关,也与离别有关。

有这样一个七年——平平安安,推开家门走出去心里就消失了什么,推开门走出去,浑身轻盈,心灵洞阔……而在归途中,又总是那么沉重无比,远远看到家时,像是瞬间飞翔了一下子,然后又稳稳落回马背上。七年的时光能够把一个人滋养出来的感觉总是倾向于大地的,而更短一些的岁月则会使人倾向天空。

人的一生就是由这样的一个又一个的七年组成的吧?七年七年地逐渐知道了全部事情,七年七年地藏在心底,七年七年地不言不语,七年七年地忘记……其中一个七年,那七年中的所有花儿,都开得如在梦境中一般异样地美丽……七年七年地去向去后时光……一步一步去向,每一个清晨都会走向的那片林中草地。

七年后,女孩子死了。

她的家人为她举行了简单而悲伤的葬礼,把她埋葬在她死去的那片草场的峡谷尽头河流拐弯的地方。由于这是个还未成年的孩子,因此她的坟墓很简单,只是堆出一个小小的土包,四周砌了一圈石头。有骑马的人远远地来了,经过这里会休息一会儿,喝几口茶,吃一点食物。他看到这个小小的坟墓时,心中会有片刻的怜悯。但他站起身来,看到对面山上的森林浩瀚磅礴,草野碧绿深浓,于是又深深为世间这公平的、和谐的、简简单单的一切满意不已。他就上马走了。


不到一年,那个刚失去女儿的母亲又了怀孕,生下来的也是个女孩子,大家都很高兴。男方家听说后,一路打听着找到女孩子家所迁扎的草场,两个老朋友谈起这些年各自的状况,尽管和多年前没什么不同,但还是心怀激动的。他们分别时,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但也不执着于什么——这动荡的游牧生活,一家人,一顶毡房,一群羊,一支驼队,一年往返一千多公里,平均三天搬一次家。不停地前去,不停地离开。在四季里沉浮,像一滴水,心甘情愿消失在深深的大海——这永恒的宁静与安定,这四处深入,无声无息。这欢乐像是秘密,这悲伤像是秘密。

又过了一年,新生的女婴也如同秘密一般死去。

很快,母亲又怀了孕,母亲如同一棵亭亭地立着的小苹果树,蕴着无数的果实。

生下的也是一个女孩子,未满周岁时又夭折了。

第四个孩子是个男孩。

接着又连着生下两个男孩。

父亲便有了心事。后来他想:还是顺从吧……有一天,他早早地出门了,一个人骑着马走了很远。他四处打听,终于在天黑之前,在另一片草场找到多年前的那个朋友。

他对他提出要退还那两百只羊的聘礼。

“你看,世间的生活就是这样——胡大可能自有他的用意吧……请原谅我,约定取消了,但是请求你,仍然还是我最亲爱的朋友!”

“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么这两百只羊,就是朋友送的。”朋友温和而坚决地拒绝了:“是呀,胡大自有用意,若是为那些命中注定的事情反悔——烦恼岂不更多……”


此后的很多年里,他们几乎没怎么见过面了。匆匆的几次相逢,也都绝口不重提往事。那些年里啊,年复一年,尘土荡天……冬天出生的羔羊,秋天死于无罪。十月怀胎产下的婴孩,几十年后死于命运。过去的事情永远都只在“过去”之中吗?……孩子们在新驻下的毡房子门口跑来跑去,在河边的草地上打滚——他们的童年里也会有“过去”的事情吗?他们长大后,他们各自“过去的事情”里会有童年的事情吗?……时间真是奇怪,让那些过去的事情,就这样永远地过去了……暗暗惦记着同样一场往事的另外一人,也在其中渐渐远去。那些夏牧场里寂寞的黄昏,漫长的白天……那些曾发生过种种相遇和离别的静静的森林,静静的湖泊,静静的沼泽,静静的青草坡……
  
那些年里,我依旧年轻着,我逐渐得知的一些事情,只与我生活里的日常细节有关。我心中曾经的那簇小小的、欲求的火苗熄灭了,剩下通彻的光明。我结婚了。

我的丈夫有着温和的目光和劳动的双手。我愿意就这样同他生活到最后,只因为就这样生活到最后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有自己的牛羊,有自己的草场。

我的清晨喜悦,我的黑夜平安。


当那个命运中的母亲连着有了三个男孩之后,第四个又是一个女孩。他们再也不赋于额外的希望了,仅仅只把她当作一个女儿来爱护。后来的很多年里,两个朋友间或也有些往来,但各自生活的指向终究不同,那些往来,也只是彼此生活的轨迹上一些交叉的小点而已。见面的时光只够用来说说牛羊和水草,只够用来愉快地笑,只够完成道别。那些年的春天、夏天、秋天、冬天还是那样依次前来,经过一个人和他所能感觉到的整个世界,再转过身来,再经过一遍……而我还是在原地流泪,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牛羊浩荡啊……还是要说:今天过了就是明天,寒冷的日子后面总是暖和的日子……要说一个人——他细心记住了一些情景,但给谁说去?只好把它们一句句放在心里,直到这些话语成为一种再也说不出来的——感觉一般的东西……成为他自己的一种气息。我要说:一个“气息”浓厚的人,必是一个与整个世界息息相关、丝丝入扣的人。他最最容易消失进万物之中。但是当他骑马游荡在一碧万倾的牧场上……当他走过后,那片牧场看上去会突然变得什么也没有了。


又有一年夏天,还是两群羊,从两面碧绿的山坡上缓缓迎面走来。赶羊的两个已经上了年级的男人远远地认出对方,像多年前一样,心里因为满足而溢漾着无限喜悦。像多年前那样,相互长久地问候,赞美着六月丰美的夏牧场。两匹马并行走了很远,斜阳在暮云中时隐时现,世界忽而清澈,忽而恍惚。两人因为太过幸福而无话可说。

终于,一个人开口了:

“我女儿十五岁了。”

另一个也笑着说:

“我儿子二十九岁了。”

“那就让他们在一起吧!”

“好吧。”

这时落日突然从重重叠叠的层云中迸射出来,草原“轰”地一声燃烧了,羊群咩叫声突然稠密起来,此起彼伏。


最幸福的人应该是我吧?我怀孕了。我为这孩子今后可能会有的——比我此时的幸福更为幸福的幸福而喜悦不已。尤其有一天,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了乳汁……我是多么富裕的母亲!我有牛羊和草场,有健康和白昼里无边无际的视野。我就要有孩子了,我白发苍苍的母亲捧着我的脸庞亲吻,又把耳朵俯在我的腹部倾听。我的孩子要活、要欢乐的欲望在她眼里清晰地闪耀。

但是我的丈夫枕着我的手臂入睡,他安静的面孔在夜色中如此熟悉,竟使人落泪。

最幸福的人应该是我吧?但是我又凝神倾听,黑夜里松涛轰鸣,流水轰鸣,大风高高地奔过悬崖,新月恍惚……还有什么也在轰鸣?渐渐地由远而近来了,又什么都不经过地渐渐远去……我抚摸腹部,整个世界只有这一处是静止的,且深不可测……


我能证明:我亲眼看到那两个孩子在一场婚礼上站到了一起,互相羞怯地打量。67年后,我又亲眼看到他们在各自的弥留之际,仍这样相互打量。这平凡而无边无际的67年……我能证明:这67年里,他们不曾分离过一天。

——没有离开过一顶毡房,甚至没有离开过一个被窝。为此,连他们自己的儿女们都觉得不好意思了,他们半开玩笑地说:“爷爷,奶奶,你们这样不难为情吗?爷爷九十多岁了,奶奶也八十岁了……”

那两个似乎仍旧还是孩子的老人,只是温柔地、淡淡地笑着,什么也不说。


我也从来也不说另外的一些事情——狂风暴雨中的事情、寒流和雪灾中的事情,还有饥饿的、疼痛的、不得不分别的、孤独的……那些——那些已经结束了的……而每天清晨一推开门,和昨天一样仍然还在那里的事情。那些暖和的衣物,那些简单实在的食物,圏栏里是牛羊,房前屋后跑着孩子。歌唱啊,舞蹈啊……——那些说也说不完的,永无结果的。我只说这些。所以看起来我似乎一生沉默,什么都不曾说过。

敢于忘记的人,才是真正善意的人吗?无所谓的人,才是强大的人吗?那么我是多么可怜的啊……冰雪茫茫的荒野上,我等候家人回来,茶水浓熬,针线做穿,想要落泪,但那是不吉的,又颤抖着苦苦忍住……栖身的地窝子外面寒流呼啸,长驱无阻地南北淘空着世界。终于哭出声来!我这渺小的,微弱的,随时都可死去的……我的意愿强大于我本身,这是不对的吗?

67年后,男孩子96岁,女孩子82岁。他们身体一直都很好,从来没有得什么病。但是突然有一天女孩子被诊断出来有了癌症,活不过一年了。男孩子愣了一下。至此,他们谁都不曾想过死亡的事情呢!他看到毡房外的草原仍像最初那样绿着,视野干净而明亮。他静静地凝神注视了一会儿,直到一匹白马渐渐出现在视线里,从远方过来了……这是身体所不能承受的东西吗?这些太巨大了吗?难道身体只是灵魂为了更和谐地进入世界而依附的事物?

老人孩子一样轻轻嘟嚷着:“……这怎么能行呢?怎么会死呢?……不,应该是我先死才对……我也用不着再活下去了……”

过了两天,他就死了。

又过了几天,女孩子也死了。


我能证明:世上确有爱情。——确有过这么一个人,曾离不开另一个人。世间确有那样一些清晨和黄昏,他与她一起渡过。我无数遍地说啊,说啊,……但是……

其实不是这样的。


其实不甘心的不是被我说出的那些故事,而是我自己——我喝世间的水,吃世间的食物,穿世间的衣裳,想到的却总是最最后消失在这世间的情景……总像是处在“不能忍受”之中似的。总是在回想往事,深深记着种种承诺——想到它们正无边无际地在时光中漫延,向“兑现”遥遥伸出手去,却越来越淡漠稀薄了……总是流泪,总是流泪。这是不吉的。甚至是有罪的……与其说我是反悔的人,不如说,我是欺骗的人……当我的丈夫枕着我的手臂入睡,他安静的面孔在夜色中如此熟悉,使人落泪……之外的风啊,云啊,河流啊,经过我如同什么都不曾经过。像我这样的人,能证明些什么?

事到如今,我行走在亡人的土地上,携着弱和不能承担。仅仅因为知道一些什么,而不愿结束自己。我顺应一切变故,却暗自在心中记下那么多的犹豫不决的时刻;我听取一切讲述,却在全盘接受中有所否定——轻轻的,难以自禁的,彻底无望的否定……我如此惧怕消失,如此惧怕消失,如此惧怕消失!……如此悲哀……我走在一成不变的大地上,像是在往事的汪洋中挣扎、沉浮。这时,另外两个初为人父的牧羊人又在安静葱翠的山谷中相遇了,野塘在路边泛着明亮寂静的波光,水草纤细,纹丝不动。树荫清凉遥远……不忍描述。尤其想到自己再也没有时间记录下这一切了。……事到如今,我白发苍苍。那些仅仅为我所知的过去的事情,以我为轴心转换到后来的时间里时,所有的意义抹杀,所有的细节泯灭。从此将与我无关了!我甚至不能证明:这片大地上,其中两个紧挨着的坟墓里,埋的到底是谁……我复述出来的故事,难道真的只是我一个人的谎言?无论我是如何地愿意站出来高声证明:世上确有过奇迹啊……又暗自说道:其实,其实不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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