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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报工作室

 冷春          文/叶翡翠                         
 
[沙加穆相关]

   沙加走的那一天,正下着纷纷扬扬的大雪,厚底皮鞋踩在蓬松的雪上,发出吱嘎的响声。穆站在雪里,看着绒绒雪花落在那披散的金发上,逐渐隐去离人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走向另一个方位。

  我们都是过客,或者已经离去,或者将要离去。

  那群印度留学生来的时候,正是两年前的深春,歪着头对窗外发呆的穆茫然地回过头,看见一双碧蓝如四月晴空的眼眸。
  当时的情形已经忘却,只记得漫天飞舞的是杨花和柳絮,恰如飘雪,回旋在四月催人沉醉的熏风中。
  沙加并不是一个合群的人,每当他的印度同乡们玩闹的时候,他总是不露声色地走开。穆也是习惯了独行的人,他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偶尔抬起头,微笑着向身边的人示意。
  穆已经不记得他们是怎样开始交往的,从一开始,两个人就总是在清晨空旷的操场上读书,只不过,穆手里拿的是英语,而沙加的,似乎是汉语。
  一开始,彼此各自占据操场的一个角落,没有任何语言交流,只是蓦然抬头,往往目光交会。
  社团干部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穆“和沙加关系不错”,跑来央他帮忙要求沙加参加舞会。穆看着那个女孩子闪闪发光的眼,心中不觉好笑,表现出来的却是再亲切不过的微笑应承。
  后来沙加常常取笑他分明是自己蓄谋已久却拿别人做幌子,于是穆依然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真正的互动,或许是从那开始。
  就一名学汉语的外国人而言,沙加的汉语水平一般,比其他印度留学生好一点,流利的只有一口纯正伦敦英语,这倒是挺让人吃惊的事。穆的英语也将就,考试成绩不错,口语马马乎乎,汉语水平可谓炉火纯青。这样两个人互相帮助对方学习外语看起来似乎是件很让旁人羡慕的事情,但只有穆自己才知道,沙加的骄傲往往会在这种时候不合时宜地冒头——他宁可不懂装懂,也不愿意问别人到底说什么,语句错误被指出也总是死不承认。穆不止一次地想要找借口甩掉这个麻烦,但每次念头一起,又会觉得这家伙其实挺可爱,逗着玩也不错。
  留学生的寝室设施完善,让第一次进入的穆小小地心理不平衡了一下,于是也抵死不肯让沙加去自己的寝室拜访。终于有一天,隔壁寝室的同学敲开他的门,神秘兮兮地报告说楼下入口处有个“长金毛的家伙”在闹事,穆才咬牙认命地下去。果然,大老远就看见沙加挺拔的身形,和楼管大爷的矮胖形成鲜明的对峙。理所当然的,留学生沙加同学在试图进入男生宿舍楼的时候被拦住并要求出示住宿证,大爷当然知道这位是外宾,但制度就是制度,管你外宾内宾都得遵守。
  穆忍着笑把沙加拉出围观的人群,穿过阴暗的走廊和涂料剥落的楼梯,在上有烂衣服破被单下有浸了一个月臭球鞋的道路上艰难前行,其实艰难的只有沙加,那一身刺眼的白让远近的哥们儿们都不约而同地萌生一种想要泼盆黑水过去的冲动。国际友人的身份就是这点好。
  经过这一回可怕的经历,沙加完全打消了多串门子的幻想,穆的寝室虽然还算干净整齐,但也堆满了书本杂物使人步履艰难,看着沙加那张一向冷静严肃的脸上露出那种震惊的表情,穆也不免产生疑惑——不是听说印度的大学宿舍也很破吗?
  和幻灭相比,唯一能让沙加产生一点不虚此行的安慰感的是穆那高高一叠藏书,与其说是书,还不如说是手抄本,尽管也有几本据说是从收废品的大叔那里拦截下来的N手旧货,用穆的话说,这年头图书业是暴利,打印业也是骗钱,有那点钱还不如省下来援助希望工程。于是沙加也开始怀疑,完全无法理解身边这个抠门的家伙到底是怎么教育出来的。
  那一次,沙加扛走了大捆的手抄本,当然穆也被拉着一同做苦力,走到街上,所有的人都以为是高年级出来卖书了,一个低年级的女生在他们把书放在台阶上喘气的时候走过来,指着其中一本写有“苇草集”的厚册子问,两块钱卖不卖?然后,她就被两个大男人前仰后合完全不顾形象的狂笑吓跑了。
  那些手抄本沙加始终没有还给他,一开始是沙加摇头拒绝,一本正经地拿出那些册子指着其中某一段问这是什么意思,后来穆也渐渐忘了追讨,认命地给外国同学讲解起中华古典文化。就这样,一直到分离。

  穆告诉沙加的,是自己来自西藏,来自遥远的西南边疆,那个和印度接壤的土地,那里有千里草原,万载雪山,青稞美酒,牛羊成群。
  穆没有告诉沙加的,是自己来到这个遥远的城市的目的是为了将来一天要回到西藏——那样说太过矫情,何况说出来也没人相信,在这样一个物欲横流人人追逐名利的时代,报效国家建设家园的理想只会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于是在沙加离开的那个冬天,穆也开始收拾自己的行囊,老师和同学劝他继续深造,以他的成绩即使申请国外的一流学校也没有问题,但是依靠奖学金和助学贷款以及打工来维持学业生活对自己而言已经已经变得奢侈。穆陆陆续续的整理着多年来的东西,渐渐,就到了春天。
  北国春迟,然而确实已经春天,虽然气温还在零下十几度,但你不能否认三月合该春暖花开。
  这是北方的冷春,雪花依然在窗外飘飞,宿舍里即使开着暖气也冷得让人忍不住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沙加走后的两个月,一场每年必到的沙尘暴揭开了春的序幕,尽管寒冷依旧,尽管冰雪依旧,却已经有了春的岂盼。
  冷春的最后几天,气温在零度上下反复着,穆忽而脱下冬衣,忽而又穿上,一边和西藏的单位联系办理各项手续,一边又在回想起沙加在这里度过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冷春的时候那样痛苦的不适应而忍俊不禁地猜测印度人急着回家是否是因为惧怕漫长的寒冷。
  真正春暖花开时,已经进入四月,杨花和柳絮还没有开始飘飞,一树树桃花正开得欢畅。
  穆接到一个大大的邮包,打开纸箱,是摞得整整齐齐的新书,独自亲点,正和他借给沙加的那些手抄本是同样的名字。在右边第二和第三层之间夹着一张小小的卡片,上面用纯黑钢笔勾画出几个清楚端正的方块字——

  待到夏至蝉鸣日,与君煮酒在雪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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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Page Last Modified on Jun 21, 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