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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鲍尔斯开始吧,对,就是那个陌生人
19岁那年,保罗·鲍尔斯扔硬币决定是自杀、还是去欧洲。结果,他去了欧洲,颠沛流离地生活,每天晚上洗唯一的衬衣,挂在旅店房间的门上,第二天离开时穿走。
后来,他到了北非海岸,他觉得,心中某个不知名的机械轻轻一颤,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频率,在这个越喧嚣则越寂寞的世界上。
再也没有回到属于他的那些城市,他留在这个他不属于的地方,像一滴水消失在浩瀚的沙漠。只是消失,永远没有融合。
我们存在,肩膀擦过肩膀,背远离背,最终,消失。
19岁那年,我在B城,寄居于生命中的第六座城市。我去街角买大麻和蟑螂药,回来放着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歌读鲍尔斯的小说,M一直在睡,席子太短,他的脚探在外面,光光的,像两个孤零零的小东西,像它们的尸体。
我站在窗前刮稀疏的胡子,外面下着漆黑的大雨,我的脸一下子就湿了。
我想,我想,我想,想要变懒,想要安定,想要变成一棵树,甚至,一棵菜,有一抔土,慢慢地围上来,变成围着脚的一双袜子。
M要去南美,一年后。
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能去哪里,我想留下来,随便什么地方,从九岁起我就被不停地拔起来,一颗单薄的菜,无论怎样努力地扎根都还是轻浮,无论怎样地挥舞爪子,都只能拂动起浅浅的浮土。
我不想变干,长出黑斑,缩成巴掌大的一团,缩在房间里堆满毯子的床上,沉甸甸的窗帘堵死窗户,沉默堵死嘴和鼻孔,像鲍尔斯,在坦吉尔,摩洛哥的坦吉尔,一个陌生人的死。
我想要那种温暖,垂死的,却害怕,冰水一样灌进身子的害怕,没有形状地处处潜伏,我怕被咬,我怕任何有呼吸的东西接近。
我什么都不能做。
M醒了,我把烟递给他,在把烟递给他的那个瞬间,我看着他的脸,却认不出一直以来我渴望着的模样。
镜子就是这么碎的。那面曾经把我残缺不全的身体拼凑成M的模样的镜子碎了。在我19岁那年,相爱和遗忘的那年。
我们小心翼翼地面对面,像隔着镜子,也许,我们只想辨认自己,像蹒跚学步的小孩扑向镜子,扑向一次意蕴深刻的欺骗。气球扑向一张嘴,籍此膨胀起来,不,不是膨胀,是成长――所谓的meconnaissance的意义,拉康为之得意的洞见。
我们曾经那么艰难地认识彼此。腹贴着背。M问我:你叫什么?我在他的胳膊上画这个字母:M。他说:“我是M.F.。叫我――Michel。”我说:“叫我慕容……复。”
复F(emme)妄想着慕M(asochism? meconnaissance?),想着,想着,想着,开成了一株芙蓉。
夜晚的酒吧,我穿起雪白的裙子,漫长的,从瓶口缓缓泻出的光,那么奢侈地淌开,到处都是掌声,另一种意义的meconnaissance,或者,我渴望的connaissance,drag
queen。
“你是美丽的男人,芙蓉一样地,飞。”
是谁在我耳边说话?29岁那年,我在林肯中心门前的喷泉那里等人,听见一些人经过时大衣和围巾摩擦的声音,像闭上眼时黑暗中闪现的微小斑点。鲍尔斯的音乐会刚结束。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能去哪里,这是第几座城市,我可以在哪里停下来?
我是一棵菜,雪白雪白的白菜,需要一个地方,可以烂掉我自己。
l 你,见过外星人吗?外星人,也是会想家的
那年圣诞,雪大得埋了路边的车,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去街边的杂货铺买洗涤剂,排在前面的波多黎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我在口袋里找零钱的时候,看见那女人把一堆罐头和糖果放在柜台上,然后掏出一张信用卡。
店里的人摇摇头,说不收。
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收起卡,牵着两个孩子往外走。有个孩子撞在我身上,他还盯着柜台上塑料纸裹着的硬糖。
我不知所以地捏着几张纸币。
女人已经拉着孩子走了,关门时,店门口的铃当响了一下。
我回到公寓,把洗涤剂夹在胳膊下查信箱,有个大纸包,应该是G寄来的录像带,Radiohead的一部记录片。多巧,VCR刚坏。
只能打开电脑放下载的Ok Computer。多巧,正好是这首: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
我住在这城市,什么都闻不着。走路要小心,人行道上都是坑。头顶上,外星人转着圈飞,拍旅行录像给家人看。看啊,看这些人!
看这些奇怪的东西,锁起自己的魂,在身上钻这么多洞,藏着秘密,活下去!
外星人,带我走,带我看我想看的世界,乘着你们美丽的飞船。我要告诉我的朋友,但他们不会相信,他们说:我终于彻彻底底地,彻彻底底地,疯了。
我一边洗碗,一边听Thom Yorke的声音。洗涤剂的白沫堆满水槽,涂满我的手。我停下来,害怕它的蔓延,害怕窒息,虽然我想要干净,有柠檬味的,死一样苍白的干净,干干净净的一排碟子,在昏黄的灯光下藏起它们满身的伤痕。
我推开窗,爬到备用楼梯上抽烟。
G在包裹里附了一封信,还有照片,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女儿。我也会有,我对着靛蓝色的天空吐烟圈,我也会有,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我们都会活下去,像被踩扁的罐头里的沙丁鱼,你挤我,我挤你。一声不吭。
我的话越来越少。变装酒吧也去得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以至,再也不去了。
我曾经对每个人说谎,说我来自马尼拉,我是来自马尼拉的drag
queen。没人知道另一个我,在图书馆地下室查16世纪孤本的博士。我执意住在遥远的拉美街区,远离我的职业,我的身份,扮演我想要的我,慕容复,芙蓉慕,慕芙蓉,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我有我的假发和长裙。这些帏幕的后面,我解开锁,看我的魂清水出芙蓉。
G和我交往了一年,确切地说,他和来自马尼拉的drag
queen,我虚构的一个人物,交往。不久前,他搬家,我陪他去宜家买家具,选了床、沙发、饭桌、茶几、柜子、被褥、锅碗、地毯,甚至,台灯、花瓶、招贴画。我们睡在一起,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做爱。
我前所未有地疼痛。却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我在图书馆里发现手机上有留言。他求我不要再去了。他的妻子和女儿要来,他为她们准备那个家,他最后一次需要我,因为我是男人,我有男人的力气。
当然,他也责备我,责备我的美,男人不该拥有的干净,和妖娆。
电脑里的MP3放到了No Surprises。
没有警告没有惊奇。没有警告没有惊奇。伤口怎么都长不好,你看起来那么累,不开心。打倒,打倒政府,他们不为我们说话,谁又为我们说话?
那一刻,我决定搬家,搬去学校附近,戴黑框眼镜,穿西服和长风衣,戒烟,戒酒,参加学生聚会,出没沙龙和剧场。飞出地狱的蝙蝠,可以健康,快乐,制造消费品和消费人,可以更健康,更快乐,更有制造力。
很久以后,我才想起G的分手礼物,于是借了台VCR来看,看到这样一个场面:Thom Yorke在窗口声嘶力竭地唱歌,而地上趴着一个男人,无论别人怎么来来往往,他只是趴着,趴着,趴着。
直到所有人都倒下,脸贴地。
脸贴地的时候,他们看见外星人了吗?
l 电影散场的时候,音乐刚开始
起来,穿衣服,赶在爸爸听见之前,今天,我们逃,我们逃。
---Radiohead· Exit Music
爸爸逃了,在我懂事之前,他去寺里读经,再也没有回来。
“就当他死了,”妈妈说,“小复不是慕容家的孩子。”
“慕容是什么?”我问。
“Nom-du-Pere,连你爸爸都想逃离的东西。但是,他一旦逃离,这种逃离又成了你的Nom-du-Pere。周而复始的小复也许真的没有别的出路。”
“妈妈为什么留下来?”
“因为,这个世界是爸爸的,他要反抗,就只能离开。而这个世界不是妈妈的,所以妈妈才要抢夺不属于她的东西。”
“我不想离开,我也不想要任何东西。这个世界属不属于我都无所谓,反正我不属于它。”
后来,妈妈也走了。她说她要自己的生活。
“你属不属于我,其实也无所谓。”我看着她收拾东西,说。
“我不属于任何人,哪怕是你。我可以爱你宠你给你一切,但是,你永远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你。”
“是不是每个人只能属于她自己?”
“也许吧。”
“那么,如果我成为你,是不是你就会从此属于我?”我从她的箱子里拖出一条长裙,雪白雪白的长裙,我溺水者般把自己整个地沉没在这条裙子里。
“小复是男孩子。”妈妈看着我,却并不把我从裙子里往外揪。
“没有人比我美。”我在镜子前蹒跚,镜子里瘦小的孩子是我,雪白的长裙也是我。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完整的自己,完整而完美得如同一个幻象。
我必须实现这个不可实现的幻象。
逃走的爸爸必须爱上我。
孤独的妈妈必须属于我。
我必须成为我的爸爸和妈妈。爸爸爱上妈妈,在我的身体里。爸爸和妈妈的我属于我自己。我爱他们,我抓不住的那些人,我爱我自己就像捧着一盆倒映出天空的水,爸爸是一颗星,妈妈是一颗星,他们留下没有热的光芒,彼此从不对视,也不让我抵达。
我只能出发,去一座又一座城市,捧着我的水,照见一张又一张脸。
没有五官的脸,车窗外一闪即逝的树。
l 活着的人,都是有影子的
我在林肯中心的喷泉那里等人,等我素未谋面的远房亲戚。她来了,我们去Barnes&Noble喝咖啡,身后是一幅广告画,福克纳的《As I Lay
Dying》。我蘸着咖啡在餐巾纸上写M,慕容复的M。
她在M的正下方,倒影似的,画了一个圆润的W。王语嫣的W。
语嫣(女焉?):语言,寓言,预言,language, langue, lingua franca。她把餐巾纸倒过来,M也是W的倒影――她嫣然一笑:复,什么是复?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我从二楼的玻璃窗望出去,街市熙熙攘攘,谁都不会打搅谁。多明亮的光,刀子一样刻这个世界,剜去凶,雕刻静,我闭上眼睛,看见土奔流般降临,我渴望的一抔土,可以扑灭火焰,喂养寄生体潮湿而腐朽的呼吸。
其实,也可以这样解释,复,无非是citationality――她打断我的沉默,把镜子挪到另一个方向,她想让我看见什么?
Nom-du-Pere。我以为镜子里有自己的脸,却只看见“父亲之名”,拉康所说的“法”,这个世界的规则,我们赖以生存的语言。
――M:我以为我在perform(扮演)。伪装出真实的自己。
――W:不,你只是cite(引用), cite the law,
Nom-du-Pere。你活在边界上,但边界并不在故事之外。故事需要舞台,舞台需要边界,边界需要被驱逐与被鄙视的。
――M:我是法则的影殖:颠鸾倒凤,翻云覆雨,周行不怠,周而复始。
――W:但你只活在我的语言里。你,活生生的你,只是我的影殖。
我直视她的眼睛:告诉我,W是什么?
她轻轻牵引我的食指在桌上描画:when, where, what, who。最后,在我的掌心,她画这个单词――writer。
咖啡座的爵士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响起Radiohead的“Pyramid Song”――跳进河里,看见什么?黑眼睛的天使在身边游。
告诉我,我黑眼睛的天使,当我沉睡时从镜子里出来远远观望我的天使、或死亡,你来得这么早,天都还没有黑,我还可以接着划我的船吗,我可以把我的船划到哪里去?As I
lay dying…as I lay
dying,在一重又一重的阴影下,没有一重影子来自我自己的身体,我是彼此交错的镜子长廊的尽头,那里甚至没有枯萎的花束,时光也不会倒流。
告诉我,还可以继续吗?
――W:是的,我们继续,我们继续向彼此呈现,作为失散而又邂逅的亲人,两股绳子,疼痛地绞合着,为了赋予疼痛形状。就这样吧。
就这样,她告辞了。黑眼睛的天使划走她的小船。
Thom Yorke还在哭一样地唱:我曾经看见的一切,我爱过的所有人,都和我在一起,我的过去和未来,我们一起,划着小船上天堂。什么都不用害怕,什么都不用怀疑……
l 别害怕,没有谁能解放谁
“慕容博士。”
穿起衣服收拾润滑剂的时候,忽然听见S的声音。
整条胳膊一下子就麻了,冰冷的麻,仿佛空气变成了冰水。如果我不过是个空洞,那这个空洞正忍耐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蠕动着扭曲着的冰水的压力。
只能投出一团绳索,妄想它能缠绕住什么东西,帮助我安定。
“S神父。”我扣起衬衫领口处的最后一枚纽扣,也道破他的身份。
“原来我们都在欺骗对方。”他的歉意看起来很真诚。
“也许不是欺骗吧,只是不愿提起。” 我在墙角坐下,背对着窗,紧闭的窗,“其实,所谓男妓和嫖客的关系,让我觉得更踏实。”
“对不起,你离开原先的agent之后,我一直想找到你,所以雇了人查你。”
“幸好我不是什么有家有眷的中产阶级正派人士,不在乎你发现我是谁。”
“我明天就要走了,去洪都拉斯。临走之前,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做回自己,我们可以用真正的自己来面对彼此。”
“这样子难道是假的?”我站起身,解开裤子上的拉链,“还要我转过身吗?”
他沉默了片刻,踟躇着,终于还是开口:“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慕容博士,难道不正是你,想把这两种身份截然分开?或者说,把身份和身体割裂开来?对你来说,也许两个、或者更多的“你”都是真的,但这些“你”,仍然是彼此分裂、水火不容的。”
“我只是找个理由痛恨自己而已。用自己的左手,打自己的右手;用自己的右手,打自己的左手。这个世界只是一根棒子,它不属于我,我不属于它。”
“也许吧。”S低下头,黯然地笑,“也许,我也是这样的吧。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只是巧合,我有朋友在南美做解放神学的田野调查,他发给我你们mission的通信,上面有年轻有为的S神父的介绍。更巧的是,我们从同一间学校毕业呢。”
“我知道。我们俩的系竟还合用一楼。”S感慨地笑了,“博士毕竟有博士的connections。”
“神父也不是闲杂人等。就像你们,去穷乡僻壤吃苦,却毕竟有你们的connections,有了问题,一张机票就能回到这花花世界,回到这里。”我指自己的下体。
“我的朋友没能回来。”
“你是说G神父?通信上有他的讣告,据说是触怒了当地权贵,死于政治谋杀?”
“哪有那么冠冕堂皇。”S把污渍斑斑的床单一卷,又去床上躺下,双手枕在脑后,“他那么热心地组织工会,当然是危险的事,但谁会真正理会他?难道他的所谓信条真能危及这个制度?他死在自己的车里,当地rent
boy的手下。警察在他的后箱里发现了一摞男色杂志。”
“S/M玩过火了?”
“也许吧。我也不清楚。那男孩仍在潜逃。”
“我不觉得他是龌龊的人。”我在S身边躺下,两个人一起盯着天花板。
“我也不。他很受信徒的爱戴,当然,没人知道那些杂志和rent boy。教会花了很多钱让媒体闭嘴。”
“他也是我这样的人吗?不过,他倒像是比我更绝对呢,竟能够做到正义凛然――我从不怀疑人的善良和真诚,哪怕我早已为这种信仰一般毫无理由的偏见付出太多代价。我想,我羡慕他,我没有足够的力气去坚持所谓的正义善良,善比恶更伤人,被伤的人注定是自己,为此,我只能逃避人群,保存我用以信仰正义善良的力气。”
“但他却并非死于对善的坚持。我很同情那个不堪受虐的rent boy。”
“世事本来就如此。哪里有一环扣一环的紧密逻辑,S神父可以质问一下上帝,为何他偏要显示自己的不可捉摸,让我们如此担惊受怕。”
“也许并非上帝不可捉摸,只是慕容博士的眼界里,只容得下晦暗和荒诞吧。”
“我毕竟向往着一些不同的东西,无论失望多少次,我都不会放弃,我是说,我仍然会极力承受再一次失望的痛苦。这是我的S/M游戏,我和上帝的游戏。”
“很多人不堪承受。”
“可以理解,不过,这个masochistic rent
boy,是骄傲而决绝的慕容复,周而复始,是我的天性。无论其间如何周折,上帝拉扯的,是一根从堕落到拯救的线,我却画着圈,从希望到失望,从失望到希望。我不会绝望,因为,我本来就分不清希望和失望,失望和希望。”
“但你把博士和男妓分得很清楚。”
“可现在,没有什么区别了吧,神父。Credo ut intelligam, 你总是试图理解,于是你完成了这幅拼图,你拼起了博士和男妓,神父和嫖客。”
“我只是想道别,完完整整的我,和完完整整的你。”
“我知道,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保重!”我起身,随手收拾了东西,头也不回地出门。
l 只有解脱。风会停的,我们也会原谅彼此
O是T大教授,专攻亚里士多德,一本《Fragility of
Evil》让作注人忙得不亦乐乎。O在原籍J国更是大小说家,笔锋所及,都是边缘人群,把世态炎凉下蝼蚁的苟且刻画得入木三分。这次AAR开会,我侥幸得了机会上台去读关于Angela
of Foligno的新书,无意中瞅见O坐在前排,心中竟有些小人得志的得意。
事后,饭店的咖啡厅里,O过来找我,我被人围着讨论神秘主义,他在一旁看了一会,悄无声息地走开了。
当夜,我在房里读O的小说,著名的《生活上升者》。故事是这样开始的:
某大学教授无法忍受自己循序渐进步步高升的生活,遂去同性恋街区闲逛,他听见有人怯生生地问:请问,需要朋友吗?同性恋的朋友?
请问,需要朋友吗?同性恋的朋友?
那天,我就是这样开口的,不过,全然没有羞怯,倒是不无兴奋。那年,我被T大录取,因为厌倦了故乡循规蹈矩的生活,不等开学就急急赶到T城,在学校附近先找好了住处。游览城市的时候,也许是下意识地凭着同志圈中的传闻,也许纯熟巧合,竟然逛到了那个O正踯躅徘徊着的地方。
那时年轻气盛,颇有些捉弄O的意思,于是在他身后开口。
没想到,他竟然答应,虽然怀着迟疑、甚至恐惧。他说:是的,我需要…一个朋友。
你需我要,我情你愿。这种事,怪不得任何人。
读《生活上升者》的时候,电话忽然响了。我把书夹在腋下去接,果然是O。
“你好。”我把书放下,放在膝上。
“十几年了,没想到还能见面。”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疲惫。
“其实,大家都明白,总有一天会见面的。”
“你很出色,我为你自豪。”
“其实,你心里很失望吧。最美的结局,应该是我死在那雪山上。就像…你小说里写的那样。”我腾出一只手,心不在焉地翻动膝上的书。
“《生活上升者》是为你写的。”
“仍然是为你自己吧?我们夜以继日地做爱的那些日子,你骗我,说自己因为当年的学潮而被发配原籍,好不容易跑回T城做小本生意。谁知道你是T大的O教授,某学霸的乘龙快婿。更有谁知道,我竟然选修你的伦理学,这才得见大教授的真颜。”
“对不起。”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提起那座雪山,只有两个人互相扶持才能去攀登。可惜,我没有蠢到会一个人去寻死。我的愚蠢,只够我努力地以你为榜样,做个生活上升者。这难道不是一种报复吗?”
“如果这是报复,你已经成功了,慕容教授。你是我的影子,却比我更高大。”
“更重要的是,我从不曾也永远不会让无辜者为我内心的阴暗而付出代价。我不会让我们的故事重演。如果丑恶和伤害可以在我这一环结束,我把什么都忍耐下来,其实也无所谓。”
“我也希望…能够负起责任…”
“所以,我喜欢《生活上升者》的结局。很鼓舞人心的结局啊。大教授出于对死于雪山的少年的忏悔,和妻子离婚,放弃了炙手可热的前程,独自流离远方。只可惜,正如我没有勇气一个人去登山,你也没有勇气实现幻想中的忏悔。”
“也许,事实根本就是,我们并不曾像我们想象的那样相爱。我们一样地小心翼翼,随时准备跌倒,随时准备爬起来,甚至,不惜踩着对方爬起来。”
“不光忏悔是编造的,就连伤害都是夸大的。多冷酷啊,我们竟然不得不从伪造的伤口中寻求安慰,不光伪造自己的伤口,甚至臆想别人的牺牲。”
“其实,一直以来,大家都活得好好的,过着安安稳稳的光鲜日子。不光是我,还有你。”
“人就是不知足吧。”我笑。
“也许吧。慕容教授,大家都等着你的新书呢,可要努力啊。现在早点休息吧。”O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换成寒暄的语气,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场梦。
一场恶梦。
我攀上雪山,被绳索勒破的手一路滴血。冷。钉子般被敲打进骨头的冷。山顶一片空白。无论走多久,眼前始终是空白,遍地的雪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纯洁,只有空白,像是有太多东西被抹去,它们的痕迹还在,鬼魂一样飘,却看不见,更摸不着。终于出现了墙,低矮的墙,从远方蜿蜒而来,向远方蜿蜒而去,它害我心口发堵,这堵墙,它挤满我的胸腔,像是要把我涨开,失去人的形状,变成一堵墙,变成一堵被一堵墙吞没的墙。
我哭的时候,有个漂亮的少年提着一桶漆跌跌撞撞地跑来,他裸着双足,青紫的脚背在雪地里花一样明灭。为了安慰我,他蘸着漆在墙上画图,画长角的太阳,画三只翅膀的鸟,画喷火的雪山,都是明艳的绿色,初春嫩芽的颜色。他拉着我的手在墙下跑来跑去,却笑着笑着就直直地倒在雪地里。我蹲下身看他的时候,他也直直地看着我,他的眼睛悲哀得像一对锥子,把我洞穿的锥子,他躺在雪地里,在我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秘密…秘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就现在。现在!
“现在!”我呓语着从恶梦中惊醒。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哪里都没有声音,却也没有宁静。
床对面是一面镜子。我推开潮湿的枕头,想看镜子中自己狼狈的样子,算是自嘲。
却看见了,镜子中,不是我的,那些东西。我的身后,孔雀开屏般地,积簇着十几条影子,那些漂亮的少年啊,每人都拿一双悲哀的眼睛望着我,要把我溺死的悲哀。
那些漂亮的少年啊,每人都穿着一条雪白雪白的长裙。
妈妈箱子里的那条长裙。
就让我陷在里面吧,躲起来,不见光。
l 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那天,我们攀上那堵墙(我记不清,或许
根本不想回忆,那堵不知是否存在的墙,在某个
不停下沉的地方,那里不再有孩子诞生,
而老人――老人隔着树丛看见妖怪
长着牡丹一样艳丽的牙。
是怎样的笑容……)
墙上有巨大的斜坡,阳光不厌其烦地涂抹草地。
我坐下,抱膝,盯着那个心灰意懒的手艺人。
他涂抹草地,像是下一刻就要跪倒。我觉得冷,
想要挡住任何接近,当阳光抹白草地,抹青我的手。
我没有忘记你。那时你就坐在我身边,
我们越来越少地说话,仿佛乱世中仅存的正义人士。
你说,你听见有人在下边走,那是
从前夜传来的声音。空气太稠密,信总是迟到。
我差点就这样睡着,枕着草,梦见头颈里钻出
一条狗。“它看起来很疲惫,”你说,“又黑又瘦”
(你在哪里说话?——
我发抖,几乎是痉挛,十指被压进掌心。
我张不开手,我张不开手去抓,你
从前夜传来的声音)
草上刹那开满花,光秃秃的。我张开手
却挡不住扎进眼睛的玻璃。
扔一只瓶子,井里的脸笑起来,
是怎样的笑容……
被砸碎的那张脸。但还会回来……
所以我说,我没有忘记你,只是
瓶子碎了,它一头撞上井壁。
我们却攀上那堵墙,见到更广大的世界,
那么的大,几乎可以撑起翅膀。
阳光是个心灰意懒的手艺人,他慢慢地,慢慢地
刷掉天上的鸟,还有影子,还有追影子的狗。
我说,太冷了。我们走吧。
水里的人笑了,却懒得回答。我知道,不是风,是你。
l 还记得珍珑棋局吗
动手吧,动刀子,抓老鼠,别看,往嘴里塞!他不会回来。看着我的眼睛,我不会回来。如果你是狗,生来就该淹死。我只能这样告诉你,告诉你这事实,他不会回来。抓住他,砸烂头,往锅里扔!他不会回来,他发肿,他结冻,别浪费!抓啊,抓老鼠,我不会回来,我回不来。――Radiohead·Knives
Out
我每两周洗一次衣服,每次洗衣服,都在洗衣房遇见九楼的疯老头。
据说曾经是Double E的教授。Evolution & Ecology,不是 Electrical
Engineering。总是一个人蹲在地上下棋,一个人对一个人,自己对自己,白子对白子。而地下室的窗口,偶尔蹲着一只肚皮垂地的胖猫,那猫死死地盯着老头,眼神专注而涣散,仿佛什么都看着,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猫臃肿的身子挡住了阳光,我只能扭头开灯。猫不满地呼噜一声,动了动枕在脑袋下的爪子,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日光灯管的闪烁掉进去,像是琥珀的惊醒,醒来了,却索然无趣了。猫悄无声息地跳下窗台,经过老头,出门。
雪亮的灯光下,我把衣服倒进洗衣机,回头瞥一眼老头,木头棋盘上白花花一片。终究还是好奇,我走过去,在老头面前蹲下。老头推一盒黑子给我。我一愣。
老头冷笑:“都拿白的,这棋怎么下啊?”
我想起一些传言,字斟句酌地开口:“C教授……”
他也不收拾白花花的棋盘,只是眯着眼睛看:“Double E是什么?”
我忍着笑,依照传言的吩咐接过话茬:“Evolution & Ecology。”
他盯着错落成局的白子,那神情像是置身于某个不可名状的异地:“你知道我以前在哪里上课吗?”
我迟疑着,却还是打破了沉默:“我知道。你带学生去墓地,去统计墓碑,数一数,有多少男人,有多少女人,他们曾经的存在,有多少年。”
他一手抹掉木头上的那些白色痕迹,像剥落霉菌:“Population,不仅是人口,也是族群。我们不过是个族群而已。就像是……”
我笑笑,请他先行:“Ethnicity也是族群吧。”
他满脸严肃地落子:“我反对ethnocentrism。人性,太人性!”
九楼的疯老头也算这里的风景之一了。自从被学校开除,他就一直住在这里,起初还在楼下的花园里出没,以自然科学家的严谨精神观察人来人往,但后来就渐渐丧失了行动力,只在楼里随地而坐,自己同自己下只有白子的棋。
老头的腿有点瘸,据说是被人打的。他在苟且于棋盘之前,常常口无遮拦地向路人直言他的观察结果,而有一次,他对着一群黑人满脸严肃地说:“你们!猩猩!”
还没等他勾画出两点之间的进化路线,老头就被义愤填膺地痛扁了一顿。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身心俱损的疯老头,把我慕容复杀得片甲不留。
我虽然棋艺不精,却终究有些自作聪明的小傲慢。
棋是妈妈教的。也许只是百无聊赖。
我们在灯下盘膝而坐,有一句没一句地胡扯。妈妈真好,从来都容我童言无忌。
那时我正考虑去深山里找遁出尘世的爸爸,为此满脸严肃地请教她:“人家都管我叫和尚的儿子,可就算是和尚的儿子,也得有个和尚可见吧?”
妈妈大笑:“你就当他死了吧。”
我大惑:“他明明活着呀,可是,既然活着,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呢?如此无牵无挂,真是不负责任。”
妈妈又笑:“都无牵无挂了,哪来的责任啊?”
我愤愤:“那怎么不一生出来就一头撞死啊?非得娶了你,生了我,也有了名,有了利,这才大彻大悟,人生也太完整了吧?”
妈妈倒是不笑了:“小复,很多事,你不明白的。”
我不满:“为什么为他说话?”
妈妈摇头:“也许,只是因为我比他更厌倦吧。他那哪里是完整,还是穷凶极恶的,穷凶极恶地逃。我看他可怜。”
我忽然尖叫――棋盘上,妈妈终于还是把我逼得死无葬身之地:“妈!一点面子都不给吗?”
妈妈起身烧茶:“都是我的错,把你生得这么笨。”
我愁眉对残局:“为什么我走得这么累还是一败涂地?”
妈妈叹气:“因为我对你了如指掌啊,跟你玩,其实就跟自己对自己一样,要不,下盘输给你?”
我闷闷不乐地踢桌子腿。
妈妈过来拉开我:“记住这个词-Negative Capability。记住了,秘诀啊。”
我斜着身子又踢一脚:“什么东西?”
妈妈拉我坐下:“所谓的Negative Capability,就是忘我、无我,想他人之想,行他人所行。这个世界远比任何一个人广阔,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广阔。”
我开始头痛:“这就是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吗?“
妈妈嗤笑:“慕容家那点小聪明!到底还是要分彼此。难怪慕容博还在追他的铁圈呢。”
我恍然大悟:“是那种推着滚的铁圈吗,越追越远的?”
两周之后,我又在洗衣房遇见了疯老头。
我把衣服都堆进洗衣机,放硬币,加洗涤液,合盖。然后,转身找老头。他正等着我。这次,地上竟放着两盒白棋。
老头抱着肥猫:“你不是喜欢猜我的棋路嘛,这次索性不分彼此。”肥猫不耐烦地扫我一眼,照旧打它的哈欠。
“我是想要以您之道还施您身,可我输了。”
“一个疯子,哪有什么逻辑可循。你可真够笨的。”老头指间漏下一子,落在棋盘外,我脚下。
我弯腰去拾那棋子的时候,听见老头慢悠悠地开口:“Double E是什么?”
答案机械地脱口而出:“Evolution & Ecology。”
问题也在机械地继续:“你知道我以前在哪里上课吗?”
我迟疑着,却还是把白子交还在老头掌心:“我知道。你带学生去墓地,去统计墓碑,数一数,有多少男人,有多少女人,他们曾经的存在,有多少年。”
“你知道在墓碑和墓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艰难地呼吸着,想把视线从猫的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揪出来,揪出来,不能沉溺,不能。
“你是那么美,可否为我片刻停留?”老头喃喃地低语着,他伸出手,向着我,却又像是穿透我,想要抵达某个不存在的维度。
胖猫不无厌倦地闷哼一声,从老头怀里一跃而下,摇着尾巴一路走远。
我跟着那猫,也走出了轰轰作响的洗衣房。
九楼的疯老头,因为迷恋年轻男生而被开除。很多年前,他们热衷于墓碑间的爱抚和交融,被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多少年簇拥着。
Ethnocentrism是个怎样的笑话啊,人怎么可能是世界的中心呢,这个世界远比任何一个人广阔,也比我们所有人都广阔。我向你敞开,请你穿透我,让我成为negativity,照片底片上黑的白,白的黑,让我成为真空一样的东西,吞噬你,吞噬不再是你的你,不再是我的我从此泛滥,充满那个不再是你的你。
这不可能的美,可否为我片刻停留?
暮色中的墓地肃穆着,直到追铁圈的孩子撞见那些人影。
当年的C教授抱着孩子留下的铁圈走出墓地。人们看见他试图滚动那铁圈,他不停地滚动那铁圈,一边嘟囔着:“可否为我片刻停留?可否为我片刻停留?”
其实,只要一点点收敛的力,就可以归于沉寂。他拒绝了调查,更不用说和解。
他发疯似的推动铁圈,要它行进,要它冲破,要它极致。却又要它停留。他只想要那不可停留的停留。
他真的疯了。早就疯了。
我每两周洗一次衣服,每次洗衣服,都在洗衣房遇见九楼的疯老头。
他不再下棋,也不见了那只猫。
我偶尔坐在他身边。无话可说,于是问起那只猫。
“别人的。”他答。
“哦。”我无话可说。
“死了。”他补充。
“也是,又一年冬天了。”我抬头看见地下室的窗玻璃上结了厚厚一层霜。
“Double E是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
我想了想,走到窗前,在霜冻上写――Erotica & Extinction。
他根本没有抬头看。
我也不再看他。我抱起洗好的衣服出门,忽然想起来,慕容博如果还活着,也是这样莫名其妙的疯老头吧。
几乎是刻骨地悲哀着,我意识到:慕容复还是想见慕容博,一切都仍一如既往。
也许只是因为他甚至没给我留下任何印象吧。我沉溺于慕容博的陌生,而不是陌生的慕容博。然而,即使面对面,反射光线进入视网膜的,恐怕也只能是陌生了。
我抱着衣物站在电梯里,狭小的空间上升着,上升着,请不要停留,一直上升,上升,冲出这个可以苟活的地方吧。
更开阔的天空下,墓地里的授业还在继续。
不,不是关于人,而是生的物,生的态,(行)进、(幻)化。
在墓碑与墓碑之间,感觉一个人的重量,让轻浮的身体扎根的重量,那重量寻找着一处通道,进入土地,进入我们共同的身体,比我们更广阔的死亡。
一寸寸钉人入土的光在身后迸发,它从不曾照亮我的脸,我揪着琥珀色的枯草哭出声来:爸爸……
l 我爱过两个女人,朱和紫,她们也彼此相爱
七年后,阿朱和阿紫一起拿着酒,到我这里来。
她们无处可去。
七年前的她们像一株畸形的花,开在彼此的胸膛上,艳得流朱溢紫。她们每天从我窗前经过,踩着一样的脚步,吞吐一样的呼吸。
“妖孽。”我骂她们。
“你!”她们异口同声地回应,双剑打回我的单拳。和着风狂,和着雨骤,雷鸣电闪,她们顶着一件衣裳奔跑。我撑一把伞走在后面。
某天,我们一起去留园。吴下名园之冠――某代状元这样说。不,不是某代,是末代。
“是留人的意思吗,这个留园?”忘了是朱还是紫在发问。
“哪有这么风雅。姓刘的刘,曾经的主人。也曾经叫寒碧园。”我答。
“寒碧哪有朱紫尽兴啊。”忘了是朱还是紫接的口。
“没什么区别。”我拎着伞在她们身后一路滴水。一滴朱,一滴紫,一滴寒,一滴碧。
她们的脸在木格花窗的那边。光是湿的,她们在水里游,美到悲哀的逍和遥。
她们的脸在桌子两头。我坐中间。我的公寓。她们带来的酒,我一个人喝。
朱开了三天的车。紫坐地铁过来,三个小时。或者,紫开了三天的车,朱坐地铁过来,三个小时。我分不清楚。本来就没什么区别。天寒,水碧。朱喑,紫哑。
“这些年你们都在干什么?”只有我举起锤子砸冰,砸破这沉寂。
“交往男人,逃避女人。给男人洗衣做饭,抛弃,被抛弃。”朱或紫在回答,竖着指头像是要数什么,却皱着眉头、满脸茫然。
“有病。”我继续闷头喝酒,喝我的闷酒。
“是啊,以前有病,现在想学着人家正常。”朱或紫讥笑,直着身子,只有眼神斜睨。邪睨。亵睨。
“没想到正常日子一样苦。以前自作孽,现在天作孽。人定胜不了天。”紫或朱苦笑着,又是安静。
“怎么不来给我洗衣做饭啊?”我愤愤。
“你娶我们啊――一个洗衣,一个做饭――”朱紫终于异口同声,隔着桌子,隔着我。
“不等谋杀亲夫就当我不存在是吧?”我冷哼,“你俩翻云覆雨,赶我睡沙发。”
“怎么会,要用你生孩子呢。生一个复朱,生一个复紫――朱紫也周而复始啊,这辈子闹不动了,下一代接着来。”
“我的存在就是精子银行啊。”
“提点现金。”朱或紫忽然过来吻我。冰上闪过一星温热,我就势搂她热吻。女人的味道,让我无所适从的姹紫嫣朱。放开朱或紫,紫或朱又凑过来,她拥抱我的手臂像是树身上濒死的藤,柔软而绝望。我在她的舌上追寻雨天蜗牛的烟灰色轨迹。
精疲力竭,朱和紫隔着桌子对坐,对望。隔着我。不,不是隔着我,是沿着我。沿着我,她们沿着这座桥走向彼此,擦肩而过,牵不到手。她们对望,不醉,也不哭。
“对不起,小复。我们无处可去。”
“我知道。”我笑笑,去冰箱里拿更多的冰块。我极度地爱冷,哪怕喝冰水都要加满杯的冰块;却又极度地怕冷,任何季节都穿过多的衣服,“我有一张床,一把沙发,你们自己分吧。我去车里睡。”
不知谁先哭了。好像是我。喝太多了,身子盛不下。
朱和紫走了,回各自的地方,过各自的日子,吃各自的苦。互不相欠,互不相干。
“冤孽。”我望望这边,望望那边,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l 朱和紫的一些歌谣
“Lesbian Phallus”
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
一群黑乎乎的东西从脚底往上爬
她有微波炉和下水道,她的拖鞋开始发臭,我胸口堵得慌
我数脉搏,1,2,停,1,2,停,1,停,2,3,4,5,6
六张脸,六双手,天花板上飘着大石头
如果时间不存在,我们就相爱
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我吃面
我吐,蜈蚣的弟弟蜘蛛,半截身子的蜘蛛吐沫沫
地铁站里升起花瓣,她的脚法西斯一样美,多么冷,火焰吞没城市的日子
多么冷啊,我的牙都黑了,说话时四处飞溅
我拎着塑料袋上车,装满晃晃荡荡的脸
面朝墙站,手放在脑后,数一数影子,1,2,停,1,2,停
走近,面对面,离开――笑声把肺炸开。开火的号令从远处传来
好像水杯里看似折断的筷子
我没有阴茎。我没有阴茎。我没有阴茎。她是个妖精
她踩着自己的拖鞋在门口和我说话
绿松石项链,发丝里的棉絮,背后的影子静静移开
我来道别,我的爱人睡在丑男人身边,她流了很多鼻涕
她一声不响地哭
我说:你去睡在丑男人身边
我美,我不能幸存
我那没有阴茎的、大理石般冰冷坚固的美,完美得塞不进心脏
“挽歌”
你回来,流离失所的鸟
俯瞰,水里失去重量的钟和吊灯。
死比水更软,像是没有身子的衣裳,只被空撑满。
我记得你唇上的霜,那些突如其来的封印――
一月里下完了四月的雨,一把铜铸的伞
沉到声音的背面。 可以睡,可以平安。
湖水是一个洞,挖进我的眼;
你来,你来撒土,你吐出的厌倦重得像土:
草芥的腥气粘在发间,这无以摆脱的、关于迁徙的诅咒。
你并不急着离开,正如你不再畏惧回来,
你把脸埋在我的掌心,说渴……
看,金黄色浆果挤满水面,它们都没有根,
它们彼此说话,操一种让你我发抖的语言,碎而亮,
像镜子走进钢,无缘无故,哭得发苦,
哭容颜肮脏的处女,走遍这个世界的路,
寻找一处废墟——难道真是这样?
我抓住你举着伞的手,却只把钉子钉进
一条影子,像是撕下一张纸――
当书上的字迹已经淡得消失,当鸟飞进风。
“是谁在听……”
我的耳朵是一对花瓶,深埋在身子里,
插满了受惊的靛蓝、深紫、和金黄。
我穿过午夜的长廊,像一支就要熄灭的焰火,
在你的手上。可你还说冷,你咬着我的耳朵,
像要吹开杯沿上那些倏忽生灭的气泡,
去探望幽闭内壁上的倒影,你自己的脸庞。
我们还能做什么?就这样守着彼此,
守着两根绳子打成的死结;双手下垂,
再也不做任何抵抗:像雨进入湖,或土,
像旧衣裳从椅背上滑下,当屋里堆满空的画框。
“天冷的时候,我画潮水……”——你说
“睡眠里的潮水是一张嘴,长满尖利的牙。”
瓦砾和灰从天花板上坍塌。你还在睡。
经过了那么多年,你变得虚弱,像一丝细水,
却再也不能,不能灌进被污垢堵塞的瓶。
我们深重地驼着背,当潮水又一次涨起,
我们如此深重地渴望屈服,像墙上被敲弯的钉子,
为了悬挂一幅画,多可怕,那里的美与和谐。
l 武侠小说《天龙八部》,你不会没读过吧
读《天龙八部》的时候,我气得很。也许是受不了独一无二的“我”
被如此侵犯吧。巧合还是恶作剧?我捧着一叠武侠小说在路口堵回家的妈妈,要她解释,她全然不在意地拎着新鲜蔬菜往前走,一边笑笑:名字而已,你可以用,人家就不能?
不错,人在苏州,家是慕容,单名一个复。
不过,人家那是光复的复,复国的复,你呢,区区一个周而复始;也没什么家可言,你是跟着单身妈妈生活在异乡的小孩;至于苏州,你几时回去过?你记得哪条街哪条巷?再说,哪条街哪条巷上有那个什么参合庄?
苏州是座平淡无奇的城市,很多年后,我终于回去,满目熟悉的人和物,拘谨、清洁、透着朽气的小热闹,心底死而僵的陌生。我怀念起纽约的肮脏和腥臭,活着的味道,挣扎的味道:两年故乡,二十年异旅。摩洛哥的小旅店里,我曾经用大头针把一只蜘蛛钉在门上,它却爬走了,带着穿透自己的那根针。
这是鲍尔斯的故事,我把他的书卷在背包里,去他去过的地方,周而复始。慕容复。
我的爸爸离开了家,在远方的庙里读经,因为是很深奥的经文,他必须抛弃曾经拥有的一切,甚至借助死亡的姿态,或者,比死亡更决绝的离弃――感谢慕容博的故事,我不必再幻想父亲的下落。
其实,离开的不是他,是妈妈和我。他从没有离开过苏州,他在一家已经不复存在的小工厂里做事,每天和整座城市的人一起骑车上下班。那是壮观的景象,完全的沉没和沉默。他是奇怪的人,从不离开,也从不归属。妈妈偶尔送我去他那里,他给我做饭,打发我看电视,然后一个人去另外的房间里读书,再然后,灯灭了,他坐在黑暗中,指间的烟头弱而红,像是呼吸的样子――我固执地认为,如果呼吸可以看见,就是那种暗暗地熄灭下去的烟头。
爸爸是奇怪的人。我对妈妈说。
你和他越来越像,真可怕。妈妈转过身。
我也不想这样。真的。不想重复那个男人的怪僻。
唉,无论我把你们隔得多远,他的冷总能爬过来,找到你。――妈妈说,――我喜欢看得穿的人,因为我喜欢聪明;但真看穿了,就不再聪明了,聪明毕竟只是暖和而俗气的东西。我知道,你早就不聪明了,却还能留着该留的聪明,更可怕。
我拿大头针扎穿蜘蛛,它却逃了。它还活着,它要找到我。
但它没法侵入你。对那小而虚弱的一团寒冷而言,你太大,太强,而且,更冷。
我拿着妈妈的针玩,拿针穿透指尖的皮肤,不深,也不能太浅,针停在指尖上,它穿过皮肤上的小洞,不痛,不痒,让我失去耐心。我不说话,一连几周,雨也不曾停息。我砸屋里的每一本书,再整理它们,完好如初。每一本书都完整,完完整整的皱纹和裂口,一不小心,勉为其难的形状就暴动,迎着风,在别人的手上,白和黑的恐吓,白的碎片和黑的残迹。
跟我走吧。妈妈说。我十八岁那年,她终于决定移民。
你能为我做到什么?如果你给我的东西比我自己能得到的更好,我跟你走。我低头看着妈妈,霎那间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眼前一片雪亮。从小我就畏惧着这一幕,无比的惊恐,我不敢想象妈妈再次离开:离开爸爸,然后是我。然而,我仍然无法自制地反复幻想这一幕,甚至加上了白色长裙这一细节。我陷进妈妈的白色长裙就像绝望者溺水,就像现在,这一刻的雪亮和冰凉。
却没有恐惧。我平静得没有任何气息,如同一尊石像,踏实、坚硬、强大。
想得到的,我一定能得到,无论理智还是理想,无论身处这个世界,还是爬出它的边界。我有妖魔般巨大的胃,却被剥夺了味觉――这终究是公平的。
在机场,对着妈妈的背影,我大声地说:妈妈,我会读最有名的大学,进最有钱的公司,娶最漂亮的女人,过最幸福的日子……
妈妈回头笑笑:我知道,你不用叫。这些都是事实。
我也只能笑:是。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
回到家,我找来一些经书,抄了一整个暑假,高考结束的暑假。同学间在传阅武侠小说,我又读了一遍《天龙八部》,真难看,无法容忍。
你这么春风得意的,当然不爱看慕容复洋相出尽了。他们说。
我穷极无聊,开始读《哈姆雷特》,复仇的王子,不是复国的公子。厌倦、踌躇、装疯卖傻,叫身边的女人滚进尼姑庵,为了不让罪孽周而复始――这个比较有意思,我想。我拼起满地的碎纸,为了读《哈姆雷特》,这几乎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拼图游戏,但我并不后悔曾经把书反反复复地砸向一堵墙,这堵墙隔开我和漆黑的夜空,囚禁的外头,是更广大的牢笼。
十三岁那年,我住在寄宿学校,爸爸出现的那个晚上,我正从教室走回宿舍,他在路灯下拦住我,给我这本《哈姆雷特》。他的影子整个地笼罩我,突如其来地。
第二天是我的生日,我知道他的来意,我接过书,向他道谢。
然后他就走了。鬼魂一般的消失。
父王。我炼狱中的王。被扎穿的蜘蛛,耳朵里的毒。
我是多么地恨你,恨你不堪一击,恨你一沉到底,恨你霸占了纯粹,逼我强大。
l 你一定知道:慕容复的爸爸,是慕容博
绝对不可以被憋死,你。
这似乎是爸爸对我的唯一忠告。
大学里的某个寒假,我去他那里。天气阴寒,我们裹着大衣热黄酒。他骂骂咧咧地读报纸上的新闻,眼神恶毒,却没有任何焦点。
很多年前,他的孤立是骄傲的,他在众声喧哗的地方始终保持沉默。而现在,他早已无能为力,只能躺在人群的最下面,被践踏,痛。
沉默久了,就真的哑了。
“所以,你绝不可以被憋死!”
慕容博哆嗦着嘴唇喷溅酒末和唾沫,这是唯一有点意思的话。
我坐在他对面,想象着一团可鄙而可怜的怨气从一个耳朵进去、另一个耳朵出来,暗自发笑。直到这句话扎进身子,像是匕首远远飞来,扎进一块坚硬的木板,于是剧烈地颤动,于是嗡嗡作响。
“绝对不可以被憋死――要疯就疯到底,什么都别管,死了也算痛快过;要不就比谁都循规蹈矩争名夺利出人头地。总之,你怎么着都得选条路,管他是哪条!”
慕容博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逼我回答。
“对不起,我拒绝。”我的回答干脆得出人意料,不仅是他,还有我自己。
“对不起,爸爸,我不是你。我比你强,我不用选择。因为,我都可以做到。”
他怔怔地盯着我,什么都不说,然后,笑了。
“有你这样的儿子,难道是对我一生落魄的补偿?”
“对不起,不是这样的。你是你,我是我。尘归尘,土归土,此尘不是彼土。说到底,你只是个彻底的失败者。而我,因为浸透了你的失败,以至再也不知道其他滋味。爸爸,我敬畏你,敬畏你无所事事、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我害怕,因为你可以光着身子被砍,而我不行;你可以随心所欲地谴责我,我却只能狡猾地活下去。”
他一言不发地喝酒。
“爸爸,别再给我压力。求你,有点正常人的脑子行不行?别把自己的日子搞得一团糟。你赶走了妈妈,别再赶我走。”我大声地冲他吼。
“你以为我受得了你吗?你以为谁都可以像你那样为所欲为吗?当年我要是拎着你的腿把你的脑袋往墙上砸,你哪来的什么聪明什么居高临下?”
“这是我对你唯一的不满――当年你真该把我的脑袋砸坏。或者,索性更干脆些,你和妈妈干脆就别把我搞出来。周而复始,一切都只会周而复始。”
慕容复在那之后再没见过慕容博。
慕容博没了工作,去街头摆小摊。我每年给他寄钱,支票从未被兑现。我给他寄论文发表的杂志,拉丁文的学位证书,然后是慕容复的书,Routledge,Blackwell,Oxford。
电话里,他嗤笑地问:“你知道我什么都看不懂,寄这些东西难道只是为了炫耀?”
“我只知道你在找可以鄙视我的理由。你以为你这样的失败者最有资格居高临下。而我,越努力则沉得越深。”
“只要你不被憋死。”他的声音忽然疲惫异常,“别的都不重要。”
我想起他抽屉里的一叠叠稿纸。
慕容博是个不为人知的蹩脚诗人。曾经。不为人知是因为他落落寡合郁郁寡欢,蹩脚――是因为他唯一的读者是我。
他上班的时候我到处乱翻,而他从来不刻意收藏。他回来后发现了我的发现,还有我的随笔更改。
“妈的!我怎么会有这种儿子?”他一边做饭一边发呆。
我问他为什么写诗,没钱没用也没出息,还一条一条地陈列他为什么写得很臭。
他差点拿手里的黄瓜砸我。我注意到是黄瓜而不是菜刀――这说明他并不愤怒,反而很激动,想要庆祝什么的那种激动。
“为什么要写?”我追问。
“因为无能为力,如果不写点什么,就好像承认自己彻底失败了。”
“哦,对抗时间是吧。”
“什么东西?!”他狠狠地拿菜刀剁黄瓜。
“Paul Ricoeur。Time & Narrative。我们在时间中对抗时间,用所谓的叙述。”
慕容复在他的故事里写:
Narrato,Ergo Sum。
我叙述,故我在,你在,她在。这个宇宙在。
l 写到这一节,德里达去世了
王尔德说,要那人做出真自己吗,给她张面具吧。
在这个系列里,慕容复是我的面具。必须站远一点,才能哭出声来。“我手写我口,我口抒我心”的说法,不过是phonocentrism的fallacy。
我是谁?我是王语嫣。W(riter)和语言。
紫式部在《源氏物语》里留了一段空白,留给光源氏的死。文本被不能承受之痛所fissure,这是不动声色的暴力。
而现在,王(W)语嫣(语言)摘下了“慕容复”的面具。Différance并未消失,王语嫣又是谁的面具呢?或者说,面具后面的面具后面,还是守着后面的面具。
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脸。我畏惧人群,也畏惧孤独的人。于是死死抱住头脑,没有身子的头脑,更不用有脸。
像一个多余人。但,什么是多余人?
很多年前,包不同在书店里得意洋洋地笑,说自己是不苟且于世的多余人。我问他:“什么多余人?你想做你做,我不想。”
多余成为荣耀的时候,又怎么会多余呢?
我在公寓的窗口放了一只小玻璃缸养乌龟,因为喜欢命贱却命硬的东西。谁知我活得太邋遢,竟连乌龟都养死了。
我没有权力连累乌龟。却这么做了。
我以为它比我能活,比我抗得住,比我更能自生。我只是忘了什么叫自灭。
还有一次,我想娶阿紫。是的,阿紫。阿朱拉起裙子给我看她伤痕累累的膝盖,挥挥手说:“算了,算了吧。”
我烧了所有的女人衣服,阿紫抢下最后一件,妈妈的雪白长裙。她把裙子揪在胸口,哭着在墙上撞自己的膝盖:“算了,小复!把女人的东西留给女人!但我也不想看到你变成一个男人!”
我和朱紫在学校里认识。学潮高峰,一群人冲进宿舍楼强拉逍遥派上街示威,他们冲着冥顽不化的我大吼:“你还是不是男人?!”
我做了平生唯一一件有血性的事。
我翻箱倒柜地扯出那条裙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脱裤、穿裙、开口:“我就不是男人!”
从此,我明目张胆地穿着裙子穿过拥挤的人群,仿佛摩西借神力劈开红海。他们去街上,他们去广场,他们去我的反方向,不循规蹈矩的(却也绝不自暴自弃)、热血沸腾的(甚至是真的鲜血淋漓)、可以夭折也可以终老的(可以成为亲切怀恋的)生活。
只有她们走近我,走近这病,走近这错。 雨中,池塘边的树投下三重影。水里有树,树里有雨,雨融入水。树是我,我披起雨水,雨和水洗树。
记得那个女人吗,她为耶稣洗脚,认他为弥赛亚,却没人记得她的名字。她是她所是。
我们都是没有名字的。我们是光投下的影。
但我们都要活下去。“我不想每天都照镜子,我不想直愣愣地面对我自己。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先是阿朱,再是小复,我们是自己的影子,不应该在一起的,只有彼此远离,把自己埋起来,埋在连自己都看不见的地方……只有这样才能活下去!”阿紫抱着裙子蜷在地上哭。
“我以为……至少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有路可退,可以退到生活里去。”
“你难道还以为这世上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叫男人,还有个实实在在的东西叫女人,他们之间有种实实在在的事叫爱情?”她忽然不哭了。
我也笑了。
différance。只有离开,才能存活。
慕容复终于哭了,在德里达死的那一天――也许,王语嫣会这么写?她以为,慕容复会推开窗,想要透一口气。
德里达是个陌生人。他没有理由为他哀悼。除非,哲学是一种安慰,像波爱修。
除了肛门,慕容复已经多余得只剩下了头脑了。终于,他捡到了一层面具,叫做“哀悼”,带上它,他可以说出一些话,对她,王语嫣。
l 慕容复对王语嫣说的话,叫做“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哲学的安慰”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包括妥协,
真的。低头走路,能不说话就不说;
奉承每一个轻视我的人,
热心地回应每一份凉薄。
如果偶遇善良,一定要全身心地投入
这无底深坑,为了尽快得救,
更为了省却更多麻烦。
你知道我的意思,虽然,我不知道你
在哪里。没有消息,
也很少想起,更不必借机
把这首诗献给你。
好些年过去了,你成了一种仪式,
被我执行,被我终止,被我
用来自得其乐。你曾经哭得那么凶,
咬着我的名字像狗啃骨头――
但更多事已经发生,
把某个东西越埋越深。当然,
它自己早就烂得差不多了。
也许我该说“分解”,
更科学、更客观、更有距离感。
(还记得这种句式吗?
――更健康、更快乐、更有制造力――
那时,我们对生活都怕得要死。)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
连你都不怕。甚至无比衷心地想要你
幸福。当然,
我也会好好的:头顶星空,胸怀道德律。
“灵魂不朽”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
我跑,我跑,我闭着眼睛跑,
逆着发怒的象群跑,扛着十七辆火车跑,
跑进那些可悲的人,
出于恐惧,他们拿刀子捅身边最亲近的东西:
餐桌上冒油的肉块,冰箱里的冻肉,别人
(偶尔也会是自己)的肉。
我知道,我比谁都更可悲。
我跑,我跑(因为无法抵达,所以不朽),
却还是回到这里。这里,你用膝盖砸墙上的钉子,
你找不到更有骨气的东西。
所有人都在一旁看,
什么都不说,
所有人都比你强壮,他们竭尽全力地抱紧自己。
我跑,我跑,必须离开你,
(难道,这才是为了追求幸福?)
我可以脱光衣服,撕掉脸,撞碎这些年头,
却没法改变……(没法改变我为自己立的法!)
屈辱不能改变什么,
那越陷越深的,终究还是钉子。
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
我还是回到这里,一切又周而复始。
“必然王国”
什么都不曾改变,无论等待多久。
说话,却听不见声音;
伸出手,攥紧没有柄的刀刃;
喝水,在浴缸里呕吐,当下水道被脱落的头发塞住。
我哪来那么多头发,都是别人的。
地板上堆满别人的鞋子。
床上,别人的梦里,一朵粉红色的爆炸
结束旧世界,像福音书的一页。
别人的手指敲我,我是一根键,
被关在黑盖子里。时间可以是静止的,
当我们都躺下来,死,逼近不朽。
“雨落在城头的时候”――还记得吗?
那手指想要做出温柔的样子,
就像是雨点落在城头――魏尔伦摘下帽子
――我听见他哭,却再也不等待。
我生锈,被卡住;在人行道上摔倒,吐掉牙,笑。
“天使”
我想要好好过日子,像只泄了气的
球,老老实实地缩在墙角。
偶尔,对她说:“放过我吧,放过我。
我只要五颗核桃,包在皱巴巴的餐巾纸里。”
可水笼头不停地滴水,家具
一点点浮起来,天花板上掉下大块泥灰。
我去阳台上透气,看见她
坐着飞毯回到这里,她笑得那么甜蜜,
让我难受得,只能转过身去。
“来嘛,来嘛,推开那栏杆……”
她绕着阳台飘飞,像条小手绢,像它小小的召唤。
“这里,”她敞开双臂,想要抱起
满怀的花束或婴儿,“看不见的路通到这里。”
她从不撒谎,她只欺骗自己。
成为天使只需一项抉择:
不去看那张卷着边的旧飞毯,那些木头
一样滚来滚去的人,他们撞痛
彼此,却掉不下去――
我口齿不清,没法分辨“拯救” 和“诅咒”,
所以,边摇头,边拿袖子抹
脸上湿乎乎的泥灰。她笑得那么甜蜜;
我肮脏而沮丧,暴躁,却有气无力,
像只泄了气的球,扔都扔不出去:
“给我平静,要不,就给我野心!
别再试图把整个天空塞进一块碎玻璃,
别再把你的脸,往我肉里刻。
实在不行,给我五颗核桃,让我砸,
砸出血,砸成炭,砸断你拥抱空无的手。”
l 艾伦·坡的小说House of Usher里,也有一对孪生兄妹
终于回到故乡的时候,听说你也回来了。
我去亲戚那里,她给我你的地址,那是城外低矮的旧宅,疲惫不堪地蹲在湖边,我看着水,慢慢地、慢慢地蹲下,比它更疲惫。
透过披拂在眼前的乱发,我打量水里的楼,它几乎被爬山虎完全覆没,像一只苍绿中泛着绣红的盒子,却并不规整,仿佛被狠狠踩过,也许在很久以前。我强忍刀割似的头痛,隔着水波揣摩叶丛的痉挛;与此同时,从倒影的世界里,穿透爬山虎和墙壁的双重封锁,几扇黑洞洞的窗正黑洞洞地直视我。
它们要说什么?
这些没有光的眼睛?
也许我只能去问你,妹妹,Roderick
的妹妹Madeline。我们如此相似,仿佛不分里外的镜子的这边和那边,或者,首噬尾、尾吞首的循环之蛇。我不想要我的洞察,不想听见,不想看见,不想明白,不想陷入你的无力,你痛恨的无力,你无力地痛恨着这个世界,像是一声哭喊,一声梦游人不知所以的哭喊,不能被唤醒,为了活下去,活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死里,到处都是透彻的光,刀子一样的光,剔光了肉,扎穿骨头,连影子都碎成尘末,沉默地,尘末沉没入虚无。
你见过金子消失于酸吗?
但我要找到你。无论如何,我要找到你。我在刺骨的秋水里洗手,然后起身,径直走进那栋楼,我们的楼,我们的House of
Usher。楼梯是一只晕眩的鸟,它晕眩地从不可知的高处向我俯冲,吱吱嘎嘎地打开翅膀上所有的羽毛,而它的头,它小而冷湿的木头把手在我的手里,一滴,一滴,一滴地吐着滴滴答答的水滴。我低下头,看见黯绿色的水潭正以不成比例的速度淹没双脚,于是只能向上攀爬。
我不知道你住在哪个房间,这栋低矮的小楼里,我一层又一层地向上攀爬,终于意识到楼梯是如何惊人的漫长,更惊人的是,这漫无边际的楼梯竟始终盘旋在低矮的小楼腹中。我想起这些年来萦绕着我的同一个恶梦:我走进电梯,它疯狂地向上冲,冲破楼顶,冲进被雨水泡软的天空,把我像一块石头似地抛出,多轻逸,多美,青色水墨上的一痕血印。
我要告诉你这个梦,也许这才是我来的目的?
你会醒来吗?当我把头埋在你胸前?
Madeline,我是Madeline的哥哥Roderick。记得小时候阳光下的跷跷板吗?我伸手去抓空中的羽毛,当你坐在另一头,脚踝擦过地上的青苔,被小石子划破,电光火石般的一痕血印。你从来不哭,厌倦是你唯一的面具,当一个孩子厌倦时,她睁大眼睛沉到世界下面,拒绝说话,拒绝行动,拒绝被思念。她拒绝她自己,她宁愿把自己的空间留给空气,而空气,被净化成一个巨大无朋的空洞。
洞里,我是怎么都落不了地的石头。
无论我如何地渴望或恐惧飞升。
终于,从一扇门的后面走出一个人,我想要提起你的名字,他却不容我开口就把我推向那层楼里的另一扇门,我推那扇门,它悄无声息地打开,现出一道幽暗的走廊,走廊通向喧嚣的集市,操种种不知名语言的人和兽潮水般在我身边涌动,忽高、忽低,忽缓、忽急。我前所未有地恐惧,恐惧这样的热和闹,可以把我腐蚀的酸,过量的糖、食物、拥挤甚至争吵。
但他们都在叫着同一个名字。他们正呼唤你。你睡在他们中间,像是黑森林里的一线光,无时无地地显现,却没有人知道何时何地。唉,你,你这比黑森林更为黯淡的光啊。
“小复……小复……周而复始的复,明日复明日,日子的头咬着日子的尾……”
就要看见你了,只要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我置身于一片楼群,高大而整洁,楼与楼之间砌着花坛――而最后一栋高楼的后面,我走到最后一栋高楼的后面,疲惫不堪得只能蹲下身子,却看见了床,满山遍野铺天盖地的床,空的床,敞开的死。
你睡在一张有帐子的床里,身边还躺着一个人,没有脸的人,你闭着眼睛把裹尸布从身上解开,一圈一圈地绕在他脸上,为了他不再看见,不再听见,不再被看见,不再被听见。就像是用冰封禁火;或者,用光收藏黑暗;用蛇的尾喂食它的头。
这么多床,你却只能占据这一张。你们只能占据这一张,我们只能占据这一张。
原来……是这样。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难道到头来终究是这样?
你从我的臂弯里探出头,伏在我耳边呢喃:“小复……小复……周而复始的复,明日复明日,日子的头咬着日子的尾……我梦见我去很深很深的地下找你,大理石的台阶漫无边际地漫长,我花了二十亿光年沿着这些台阶往下走,而这二十亿光年的孤独,仍然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比羽毛还轻的石子,它甚至都不会落进我要去的那个水池,那个,我走了二十亿光年都仍然看不见的,你说会在那里等我的水池。”
l 隔着窗,我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烧成灰
只在抽烟时开窗。烟抽得不多,所以窗很少打开。自从搬来这里,就从没动过原先住户留下的百叶窗,偶尔在收拾桌子时看一眼横条上的烟黄色污渍,像是烟鬼的手指。N城的税高,一般在网上邮购欧洲烟,却隔三岔五地被邮递员顺手牵羊。我生性懒惰,不得已地越抽越少,虽说没什么不好,却也没什么好。
我就是这样的人,虽然苟活于世,却拿一个透明的罩子把自己隔绝于人与事。受了些苦痛,那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人生得意时,却总觉得自己像是自己的鬼,只顾飘在身子上头看热闹。我喜欢混迹于人群;甚至,不留下任何痕迹;再甚至,连消失的力气都懒得使出来。
其实,我起床时就想着上床,出门就想着回家,而一推门,就想着从对面的窗口跳下去――这奇怪的念头不知从何而来,却莫名其妙地刻骨铭心,甚至伴随着一霎那失重的快感。也许,这可以被解释成我不愿开窗的原因。但可笑的事实是,我连窗都懒得打开,难道要拿头去撞那层透明的玻璃?像我这种躲在罩子里的人,没有力气活,也没有力气消失,唯一的愿望,大概就是不被为人注意、更不被人打搅吧。
但我不相信什么与生俱来。曾经为自己的疏离编造这样的理由:像我这样无用的人,如果远离人群不参加繁衍,自然会被淘汰,这叫物竞天择,多少是件好事。但很快意识到其实所谓的社会和文化才是多余人的造物主,而不幸的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靠出卖身体过日子,于是只能出卖脑子,仍然是身体的一部分,和肛门没有本质区别。读书,为了某个学位,为了活下去,在图书馆的地下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可以填饱肚子,甚至有余钱买烟,我喜欢眼睁睁地看着纸卷烧成灰,看着烟染黑我的肺,除了臭气,什么都不留下。但我不得不留下一些东西,比如,文章。好在我选择了偏僻的课题,好在我聪明得足够收敛起聪明,于是,我唯一的痕迹也许就是图书馆里的几篇论文,甚至,几本书。它们的价值只在于维持我的温饱,除此之外,不再有余额去供给下一代的废物――这本身就是一种贡献。
即使我们没有力气消失,时间也总能结束一切。
很少开窗,一旦打开,就是黄昏,风一点一点把光亮吹散的时候。我悄无声息地吸烟,低头盯着楼下的垃圾堆,黑色的塑料袋从绿皮垃圾桶里径直堆到后院门口,每次都是这样,仿佛那个角落竟然能够停滞时间。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两袋完全相同的垃圾。
就像打开窗子抽烟的两个人,虽然摆着同样的姿势,却是互不相识的美津子和我。
美津子是住我隔壁的室友,上个月搬来,同校的学生。我们几乎从不说话。
她把烟夹在指间向我微笑,歉意地。她不记得我的名字。
“慕容复。” 我念自己的名字,觉得陌生而尴尬。不是她,是它,我的名字,我自己。
她还是笑,给我看另一只手上的巧克力。“分手礼物。”
我往楼下掸烟灰,不解地望着她。
她笑着吐烟圈:“上个月被相处了四年的情人抛弃。他给的分手礼物。他很少给我礼物,那时候,我说我嘴里总是发苦,于是他买了巧克力给我。当时很高兴,可就在抱着盒子回到这里的时候,接到他的电话,要求分手。”
我抬头看远去的鸟变成黑点,而黑点消失,然后,又有鸟经过:“我也总是嘴里发苦。”
“慕容好像总是一个人呢。”
“以前不是这样。”我把就要燃尽的烟摁灭,想了一想,并没有直接往垃圾堆里扔。我拿着燃尽的烟在窗台上画一对又一对的眼睛。以前身边有太多人,太多太多人,没有五官的人,我毕竟是做rent
boy的。因为无法承担两个人的面对面。你和我,眼睛和眼睛。 我的敞开,永远只在身后,永远只被经过。
“如果嘴里发苦的话,这巧克力就拿去吧。”美津子向着我微微举起手中的盒子。
斜阳在她身侧,把她凌乱的长发映得如同火烧。她是瘦小的女人,笑容甜美,却掩饰不住修养和熟练。就像我,彬彬有礼、亲切友善、无可挑剔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就像是她的镜子,我也几乎是诚恳地微笑着,一边微微地举起手,等待着就要被递过来的盒子:“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递,我接。盒子却还是掉了下去,掉在黑色的垃圾袋上,在暮色中格外鲜明。只是失手。人和人的彼此隔绝,也只是意外,不可违背的意外而已。
“真对不起。”我做出惶恐的样子道歉。
“没什么,只是有点可惜。”美津子吸完烟,把身子往里缩了缩,“慕容嘴里发苦,本来还以为可以送你甜食呢。”
“心领了,美津子的苦,拿出来给别人做甜食,真的很感激。”
“只可惜,窗和窗,总是远了那么一点。”
“是啊,真可惜。”
我们各自叹息着关窗,根本不必道别,本来就只有一墙之隔。
l 这首诗,叫做“流亡”
穿好外套, 戴上礼帽,
推开窗, 迈步走在半空。
烧焦的塑料树上, 白色布条
像是问候的手指,在说----早上好。
远行之前, 我抬头张望,
人群总有缝隙, 太阳明晃晃。
我们空手画窗, 穿过来, 穿过去,
大片陆地, 两根睫毛间的荒凉。
穿好外套, 戴上礼帽,
新的一天, 老朋友互相问好。
我们多么瘦,挤成一堆发抖,
烧焦的塑料树上,贴满白色布条。
l 讲完窗,来谈谈房子吧,眼看它慢慢地、慢慢地,塌了
几年前,朋友推荐保罗·鲍尔斯的小说,我找来看,很喜欢,现在却不太记得了,除了两点:一是《庇护的天空》里关于某人如何用了两个多小时挤过一节拥挤的车厢的描写,读得我几乎窒息;再有就是一个短篇,竟然让一栋房子做叙述者,叙述人的聚散、生死、冷暖,让我从此对四壁和门窗有难以名状的畏惧,或者,同情――我曾经以为这是折断的芦苇对无始无终的宇宙所怀的同情,虽然,很久以后才明白,这种同情仿佛折向镜子的光线,最终恍惚着出现的,还是自己的脸。“物是人非”是一种说法,但物,并不一定是比人更坚韧的东西。也许,这么说,只是因为我不能辨清人与物的界限吧。
我曾经在河边看人拆房子,那种南方细小而污浊的河,水面上总是漂着泛白的菜叶和暗青色的塑料袋,两岸挤满低矮的房子,它们把自己的一部分悄悄探进水里,像暗地解手的孩子。有一次,我站在河边,整整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无所事事的我看着一群人挥舞大锤砸倒墙壁,用铁钳剪断牵连的钢筋,大块的水泥碎片被堆在一旁,而黯红色的小砖块往往自己滚落,把更为黯红的粉末顺风撒向水面。我竟然没有力气走开。我面对那栋房子,像面对一个开膛破肚的孩子,楼梯、柱子、窗台—这些曾经被纵深隐蔽的东西忽然被挤压在同一个平面,像事件消亡后的那一声再也不能抑制的哀鸣。而突兀在疲于劳作的陌生人之间的,竟然还有一把落满灰砾的椅子和椅子上依然艳俗的绢花。人可以离开,但他们留下些许痕迹,比如椅子和花,还有房子,比人更为持久,也因此不得不更为疲惫的房子,好在,房子是可以被消灭的,正如它可以成为安静的叙述者。
住在北方的时候,我开车去很远的地方买东西,每次都经过一幢废弃的大楼,它就像恐怖故事里在窗口守夜的东西,只有半边身子。我对朋友说,这是很美的一幕,看那些还在框里摇摇欲坠的玻璃。朋友说,在别的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楼,总是被脚手架裹着,像襁褓里的婴儿,但那些脚手架始终都不曾离开,而楼也不再长大……知道为什么吗――朋友说――建楼的投资者忽然得了绝症,只能捧着所有的钱四处求一条薄命,可最后还是照死不误,而他野心营建的楼……好歹还是那么将生而未死地竖在那里,像是嘲笑,却更有些未语力已竭。不能完工的楼毕竟有理由,但我们经过的那栋楼显然是一场被放弃的拆毁工作的遗留,难道,连消灭都是一种令人疲惫不堪、以至只能半途而废的过程?我想起南方阴霾天气里的那群拆房人,他们的影子被揉进困顿的水流,而水流像是一些杂乱的掌纹,被刻进一只什么都抓不住的手。
这两天附近的电影院放《庇护的天空》,我见到海报,却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去看。其实,读鲍尔斯时住的房子早已被推土机夷为平地,但我还在,兢兢业业地活,像钟表,在每一个可能的角落都仍周而复始地奔忙着的钟表。我住过很多房子,形形色色的邻居在墙的另一头,我依赖着水流般细小而污浊的他们,依赖着他们的沉默和流逝,就像依赖我们共同的房子,并且满足于随时可以实现的离开,留下那些物,比如椅子和花,甚至,一盏兢兢业业的钟,它们被房子庇护,而房子被天空庇护,而这一切,都是可以被消灭的,虽然,消灭只是一种令人疲惫不堪、以至只能半途而废的过程。
l 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万福玛利亚――来吧,一起唱
――世界上似乎存在着一种叫黑洞的东西,它吞噬一切。
――核爆中心罹难的人,会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条影子。
妈妈抱着膝对墙抽烟的时候,我读杂志上的科普文章,拿头顶着她的身子,觉得暖和。夜黑而湿,我睡着,醒来,再睡,又醒,总是看见妈妈抱膝坐在床上,对着墙,对着自己的影子,淡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影子。
“妈妈,为什么人死后会留下影子?”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嗡嗡地问。
“因为我们都不干净。”她心不在焉地摸黑收拾烟灰缸。
“连原子弹都烧不掉吗?”我觉得害怕,紧闭的眼帘里跳动着无数猩红的影子。
“睡觉。睡着就好了。”她伸手过来抚我的头。
“可你睡不着。你每天都不睡……”
竟已这么远了,那些日子,妈妈整夜地坐在我身边,抱着膝,看灯一盏盏地熄,看天一丁一点地亮,床边堆着巨大的皮箱。
她已经离开了,带着我。
她本可以走得更远,扔下我。
她在菜市场买鸡蛋、蔬菜、肉、报纸、益智杂志;为一盒过期的牛奶向人大发雷霆;甚至打我,当我在街上,哭着问:爸爸去了哪里?
我捂着脸默不作声地跟她走。她不道歉,不掉泪,只是伸手。我拉她的手,闭着眼睛在街上走。哪怕把整个世界抹去,整个世界的人抹去,只剩脚下的悬崖和悬崖下的深渊,我一样会闭着眼睛,跟她走。
――世界上似乎存在着一种叫黑洞的东西,它吞噬一切。
妈妈,如果黑洞不放过你,那它也放不过我。
“妈,我忽然觉得我以前是棵白菜。”
“那我是什么?腌白菜的缸子?”
“我觉得我以前是新鲜的,干净的,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脑子,只要晒太阳,吃屎。”
“但还是会烂掉对不对?而且,比别的白菜更惨的是,你被塞进缸子,见不着光,透不了气,被一群细菌咬,咬得浑身发酸……”
“妈,不要吧,吃酸菜就拿酸菜损我!”
“你自己要胡思乱想,我不过帮你想得更周全而已。”
“其实就呆在缸子里也不错,黑黑的,湿湿的,暖和。妈,你干嘛要把我生下来?”
“你以为我想?脐带就在你手边,你拉紧了别往下滑啊。”
“倒不如直接把自己绞死,省掉多少麻烦。”
妈妈放下筷子,冷冷地瞥我:“你再说一遍?”
我赶紧低头扒饭:“童言无忌。”
“听着――你是我的,我是你的,我们是两条线,要绞成一股绳,不放弃,我们不可以放弃,我们要活下去,为彼此活下去。”
是你先放弃我,妈妈。一次又一次地放弃。
而且,你没有必要走那么远。
现在,我在地球的这头,你在那头,家乡是第三个点。最稳固的三角形,最漫长的三条路。
从外州的conference回来,四天前的留言里,一个陌生的声音通知我一场车祸,一个日期。片刻的停顿后,我忽然意识到那人应该是我的继父。不过,妈妈已经没了,在地里了,喂白菜了,所以,那个男人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个世界已经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只见过一次那男人,好些年前,毕业典礼上。他们带走了所有的照片,在我的坚持下。我不想看到穿奇怪长袍的自己,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妈妈,比任何人的爸爸都更英俊可亲的陌生人。更不想看到这三个人同时挤在一个镜头里。完美的各――怀。鬼。胎。
我给那男人打电话,表示安慰;然后,打电话订第二天的机票;再然后,喘口气,这才想起慕容博。终于想起了慕容博。
算了,放过他吧。
他要是在乎,怎么受得了。
他要是不在乎,又何必去打搅。
我拉出所有抽屉,把东西倒了一地,最后,在那本废纸般的《Hamlet》里找到了一根已经发霉的烟。
我坐在床上,抱着膝,抽烟,看灯一盏盏地熄,天一丁一点地亮,床边是空空的行李箱,箱子里唯一的东西,是揉成一团的,那条白裙子。
偶尔地,转过身看墙上自己的影子。
――核爆中心罹难的人,会在身后的墙上留下一条影子。
――而世界上似乎存在着一种叫黑洞的东西,它吞噬一切。
把光给吞了吧,就不会有影子。就可以睡觉。不想再这样睁着眼睛,睁下去,什么都在,什么都看不见,累。
l 慕容复几乎每天都做恶梦
梦境之一:
天空暗红,透着橙色。我们都挤在屋檐下,眼睁睁地望进滂沱的大雨,却什么都看不见。房子就要塌了,我们再没有庇护。我丢了妈妈,这是老虎出没的季节,我揪着自己的头发咆哮,难受得,就要吐了。
我答应她,要保护比纸还薄的妈妈,不能让妈妈飞起来。谁都不认得回家的路,不管针头多么尖利,爱多么疼。最爱的,不能放手,经不起后悔,哪里都没有回来的路。
我们不该吃这么多药,整个天空都在出汗,所有的汗都浆果般浓烈,果子可以抹杀记忆,一丛丛的果子在我们的肚子里涨大,长出头发、爪子、牙。看啊,我们都是透明的房子,有东西不停地撞墙,它的脸多像我,惊恐,却不畏缩,我拔它的眼睛,摘下墨汁画的向日葵,时间停滞,一生只是一幅静物,在雨水里默默地燃烧。
哀悼者说:我们再也走不动了。天空暗红,透着橙色。军队驻扎在河的那一边,歌声就要撕裂它自己,有人亮出白旗,对准自己的脑袋扣动扳机。
梦境之二:
在不明所以的压力下,人们开始移居地心,他们挤满下沉的电梯,在大楼中心,在大楼最隐秘的中心,我怎样都找不到的地方,沿着无穷无尽的长廊,长廊也奔跑它们自己,一路撒满门和楼梯,它们彼此侵入,一道加减乘除的算式,却总能自行生长新的肢体。
请你告诉我电梯的方向――我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叫喊。有人正埋头捆绑纸张,侏儒们从半开的窗户里不停地往里爬,他踢开他们,把一只半透明的试管扔给我,说这就是地图,我攥着它撒腿就跑,却一头撞上一扇怎么也打不开的门。
开门!开门!灾难就要降临,我需要一条通道,一条插入黑暗核心的橡皮管,一觉醒来,发现认识与不认识的人都拥挤在身边,他们前所未有地衰老,在聚餐时彼此交换没有镜片的望远镜,把食物分给脚下潮水般汹涌的鼠群,他们偶尔邀请我返回地面,哭着在新鲜的草地上漫步,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因为,一切都不曾发生。
只有我看见天空的漂移,看见一张威胁的纸的呈现。我那么地悲哀,我悲哀地把母亲和妹妹送进下沉的电梯,她们敲打着半透明的玻璃沉下去,她们知道我再也没有时间了,我再也没有时间赶到大楼最隐秘的中心,以躲避抹平世界的那只手,我从壁橱里拉出一只船,划着它在远离地面的高度悬浮,光一点一点耗尽,我把自己刻进事物的另一面,只留下一条影子,无数浮动的金黄斑点,它们最终爆炸,释放出一对巨大的翅膀,扇动着,扇动着铺张开比金黄更让人无所适从的遗忘。
l 慢慢地,就丧失为人资格了
阿朱一个人带儿子。她到底还是不能接受男人,除了自己生的。
感恩节,她开车来C城,雅克在后座睡了一路。
我在楼下等她们,轻手轻脚抱雅克上楼,他睡得七荤八素,却还记得从我怀里挣扎起来,冲着阿朱叫唤:“妈,这是我爸吗?”
阿朱去trunk里拿箱子,斩钉截铁地摇头:“你爸比他壮。”
我在厨房炒pasta,回头同拌salad的阿朱说笑:
“想起个事,拉康抢巴塔耶的老婆,还顺带接管人家孩子。他成天理论那个Nom-du-Pere,可所谓的女儿却跟别人的姓。所以……反正乔峰也不要儿子,不如雅克借给我几天?”
“饶了我儿子吧。妈跟女人睡也就算了,爸还一脸万年小受样。”
我停了手中的木铲,苦笑:“除了我妈,还没人这么数落过我。”
“慕容复这名字是你妈起的吗?”她去冰箱里找沙拉酱。
“嗯。”
“聪明的女人,她知道一切都会周而复始。她和你。我和雅克。”
雅克在客厅里玩PS2,唧唧啾啾,嘿嘿哈哈。
“算了,退一步海阔天空。我不会让雅克陷在这个圈子里。”阿朱在餐桌前坐下,“我也算上有老下有小了,最实在的事就是挣钱,雅克委屈不得,也不能让父母吃苦,别的都是假的。”
“羡慕。活得像个人样。”
“总之不能让我儿子学你。”
“我早就人间失格,随时可以人间蒸发,绝对无臭无害。”
“谁知到底是不是周而复始。”她直视我的眼睛,我笑笑避开。
第二天,我们三个人去看Broadway show,Lion King,动物改良版Hamlet。
雅克坐在我们中间,爆米花大可乐,颐指气使,可戏没到中场,就已经抓着我的胳膊睡着了。
“不好看吗,很热闹啊?”我低声问阿朱。
“小孩不懂,一脑子浆糊,让他睡。能睡是福,睡着就好。”阿朱自己喝可乐。
散场后,带着雅克在街上逛,他看中只红气球,我买了,他欢天喜地地牵着跑。
对面来了只蓝气球,两只气球点点头,各自避开,迟疑着,又凑到一起,撞一下,嘻嘻笑起来,两个小孩隔着几步,面对面笑起来。
红气球的小男孩和蓝气球的小女孩。
男孩转身往回跑,女孩转身往回跑,镜子的这边和那边。
女孩跑向街那边的男人,男人身边有更大些的另一个女孩,那男人微笑着点头示意,向我,向我们,阿朱、雅克、和我。他笑得那么悲哀,像扭曲的沙丁鱼,一条被踩扁的罐头里的沙丁鱼。你挤我,我挤你。一声不吭。
Radiohead,VHS, Subterranean Homesick Alien。
外星人飞走了,我们谁都没有疯。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站起来,别再趴着,都站起来说话!
“旧情人该不会以为我们是你老婆孩子吧?”
“自欺欺人一次,就一次。”
阿朱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叫雅克少吃junk,多做运动,好好读书,与人为善。不管他是不是我儿子,我都要这么说,只能这么说。”
“那我呢?有什么话对我说?”
“你是你自己的。我没力气多想。”
阿朱开车走了,雅克隔着后车窗挥手。我挥挥手,一屁股坐在楼前的台阶上。
开始飘雪,我掏出烟,坐在雪里抽,觉得自己像张空空的纸,卷成人形,被一点黯红的火蚕食,变成灰,雪一样白的灰,和雪一起飘。
我是一棵白菜,雪白雪白的白菜,不需要任何地方,只是慢慢烂掉我自己。
l 唉,长夜轮回,不知苦之本际
傍晚时,出门去买下周的早餐。
隔着大门上的玻璃就看见台阶下的水泥地上有一小截枯木似的东西,推门出去,叹了口气,果然又是只死鸟。
就在这时,鸟的眼睛动了动,像是在极力挣扎,那眼神茫然,甚至呆滞。
“还没死呢。”美津子正好也出门,在我身边指着那鸟说,“我去拿点东西给它。”
“还是我去吧。”我转身上楼,去厨房里揪了些面包屑,又在餐巾纸里包了一小块cheese。回到门口时,美津子满脸歉意地对我笑:“真对不起,刚才看错了……”
我把食物托在掌心,蹲下身去看。
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叮着鸟头,牵动了它的眼睑。开了又阖,阖了又开。
美津子看我手上的东西:“拿了这么多。”
我笑笑:“想给它吃好点,好得快。”
“想不到慕容是这么实在的人。”
“也不能做什么,我又不敢抱了它回家养,嫌脏。”我又叹口气,“当时不知道已经死了。难道把东西留下祭它?”
“算了,只是养虫子而已。扔到那边垃圾桶里吧。”
“倒不是嫌弃虫子,只是它们已经够吃了。”我笑笑,“这两天,这已经是我见着的第四只死鸟了。”
“天凉了。”美津子竖起风衣的领子。
“所以很灰心呢。周而复始,不知苦际。”我往街对面的垃圾桶那里走,“不过,还是得去买点吃的,先走一步。”
l 圣母抹掉自己,把世界留给圣子和圣灵
她盘腿而坐,倚着我的门睡觉。一只胳膊搭在鼓鼓囊囊的登山包上。
正拾阶而上的我一个趔趄。
她警醒,漠然地睁眼看我,一边伸手捂住打哈欠的嘴:“你回来了。”
“你从来就当我不存在。”她在厨房里吃我的晚餐,subway的sandwich, foot-long。吃得干干净净,还干掉整瓶可乐。
我不说话,脑子里有个正在扩大的洞。这个洞却让头更沉,像码头上徐徐下降的集装箱。
“我有个朋友的爸爸就是被集装箱砸死的,吊索突然断了。”她笑着看我,快活的样子,“那时候某地正经济腾飞……”
“你来这儿干什么?”我打断她,极力忽视她的意识,正暗流般涌进那个洞的、她的意识。
“我是被你放逐的现实世界,她终究阴魂不散。”她学着我的口吻说话,这对她来说轻而易举,就像采摘岩洞内壁上生长多年的菌类。
“当你钻进妈妈的裙子,去镜子前面看自己的时候,是谁在后面拉起裙角让你不至于摔跤?”她拉起我的手,去洗手间。
我们一起面对一面镜子。
镜子里面有两张脸。两张一样的脸。一样的脸,两张。
她终于还是来了,她,王语嫣。比我所幻想的故事多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W(riter)自以为用语言造了一座水泄不通的园子,但总有多余的蔓藤出墙。这根藤被拖在墙的身后,像一条影子。却不是。
王语嫣是王语嫣,对此,任何解释都不能解释什么,或者,代替什么。
“你以为我一路找你吗?”她嗤笑。
“我知道,你不过是路过,来看望分别多年的哥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把手浸入她黑色瀑布般的长发。她的头发那么长,好像这些年里我剪掉的发丝都被接了过去。
“你不承认我的存在,是因为你想成为我。想取代我。我和妈妈是一样的,而你,不一样。”她抚摸我的颊,忽然,她的眼睛猛地一亮,像午夜无人时自行跃起的煤气火苗。她凑近我,洁白的牙齿上闪过微蓝的幽光,“你有你不一样的东西,你可以得到我们不能得到的。”
“我可以得到你。”我握住她冰冷坚硬的下巴。
“我却不能得到自己。”她环抱我的腰,“除非,我成为你。”
也许,从来就没有两个人。
所以,我和她必须互相进入,彻夜。
因为,天亮时她就要离开,不留下任何痕迹,像一枚硬币,消失于这个交换与交换的世界。
正因为没有未来,我们在彼此身上埋葬自己,并欣喜若狂,Jouissance,J'ouis sens。
我躺在她身旁,就像是躺在一条深不见底的大河边,她波涛汹涌,幽蓝的水光像是要爬到我身上来,让我害怕。
有时候,她说话。更多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翻看她的意识,就像领退休金的老人打量自家阳台上的盆栽。(哪里有什么巨人?连风车都太过奢华了吧,让人想起恶俗的主题公园。)
――“我经历过各种各样的男人,老的,小的,好的,坏的。”
――“必须抓住他们,我是说,必须抓住某个人,无论他是谁。绝对不能一个人。我不想成为你。我能感觉到你的绝望,远离人群的绝望,每时,每刻,它们就像是午夜无人时自行跃起的煤气火苗,会把我的房子烧掉。”
――“我也知道,你能感觉到我的感觉,所以,你必须一个人,必须一个人看守你的房子,不让它毁于我的荒唐。”
――“因为,开车时,我不喜欢刹车。”
――“我想开车碾过你,一遍又一遍,把你碾成血淋淋的纸,纸上的血又好像变成了某个故事……从小我就做这样的梦。我也知道你的梦,你梦见你的世界里没有我……你是唯一的……”
――“既是男人又是女人的慕容复……”
但你永远无法得到我,无论用取代还是占有的方式。
我经过。我离开。你不知道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像两个路人,我和你。
我和我自己。
l 我和我自己,都是:金黄的,漆黑
金黄的,一声噼――啪。
金黄的小孩――子,醒来。
金黄的树,气球炸开的瞬间,泼
金黄的:叶子,鸟骨头,漂在天上的,小――妈妈。
我们铺开死――小孩子。
我们抓来满笼子的蚊子,刺,死小孩的死。
我们是死掉的小孩,噼――泼――啪。
我们是小妈妈的生根,发芽,和开花。
小妈妈只有半只脚掌,
她过河,又回来,叮叮――当。
小妈妈背上绣着一棵树,树里的小孩
摇铃鼓,叮――铃铃。
小妈妈咬着一把――枪,
甜的,棒棒糖。
小妈妈笑,她把丁零和当啷――的她,收
进垃圾袋,嘘――我们都是,漆黑的。
l 我就要去看那场戏了,“Endgame”
从超市回家的路上,看见附近剧院门前竖起“Endgame”的海报,下个月上演。
光秃秃的舞台,噫语乃至沉默的人,什么都不发生,已经终结的终结,未来的未曾来,恐惧,因为无从恐惧。
经过那架海报时,我笑了。这笑容使迎面而来的路人眼神柔和――华灯初上,微笑的陌生男人,多么惬意的初春黄昏――他们可以这样心满意足地走远,走进老,走进死。
而我,笑着想起贝克特的一张照片。他裹着围巾,满脸皱纹,头发微微竖起,身后,是某时某地的某个火车站。那些皱纹深得刻进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坦白得惊人,却坦白不出什么故事。
我喜欢这种彻底的坦白,坦白着彻底的空白。没有任何人,任何事,任何的恐惧和悲哀。完全敞开,像一座废弃的房子,敞开墙的手臂,抱着不会回来的尚未存在。
真是让人忍不住微笑。
也许因为太过敏感,我不能承受任何情节或曲折,时间是块布,再怎样起伏,罩着的都是尸体。接触过太多的身体,却都让人无法留恋――既然所有的肉都会瘦成骨头,所有的骨头都会磨成尘埃,又何苦自欺欺人?
这世上总有些孩子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也是其中之一。
虽然时不时地看见血肉后面的骨头和骨头里的汁液,我却从来没有见过鬼,无论是挨墙蠕动的黑影,还是戚戚哀哭的无头女人。这个世界是干净的,干净得容不下怅惘,更罔论仇恨。我曾经经过事故现场,眼睁睁地看着枉死人身上渗出一团黑斑,还未成形,就被凭空出现的汹涌巨流冲洗得一干二净。
什么都不会留下,无论你怎样挣扎。
这是个没有鬼的世界。
正因如此,我终于决定,自己把自己抹掉。慢慢地活,活进一片空白,就像是……衣冠整齐地滑进装满水的浴缸,或者,在满浴缸的水里无表情地睡着。就连刀片都是多余的,太过锋利,太过鲜艳,太过……生气蓬勃。
那样的人,永远不懂什么是死。但她们活到极致。对此,我差点无限歆羡。
贝克特的戏素以晦涩著称,据说,曾经给予《Waiting for
Godot》的演出最积极回应的,是某监狱的囚徒,而非温文尔雅、训练有素的消费者(更常见的说法是,观众)。
掏出钥匙开公寓楼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上次在那剧院看戏的情形,是王尔德的《The Importance of Being
Earnest》。我身边坐着两个年轻女孩,两颊红润,眼睛发亮。幕间休息时,她们告诉我,自己如何刚拿到驾照就开车来看戏。我由衷地高兴,还特意请她们喝果汁。
她们说每场戏都不会错过。
我很想在《Endgame》的观众席上再见到她们,这几乎是种阴险可怕的期待。一般来说,我想嘲弄她们。当然,不排除她们嘲弄这种嘲弄的可能性,虽然微乎其微。
如果是后者,我很心疼,比起孤独来,这更让人难受。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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